铁器相撞、炉火燃烧的声响,层层叠叠,穿透黑暗,清晰入耳。
那是千锤百炼、锻造兵刃的独有声响,绝非农耕器具、寻常铁器的敲打动静。
一切证据,确凿无疑。
落霞山山洞深处,便是独孤朔私造军械,蓄养匠人,谋逆囤兵的绝密禁地。
前行途中,一名死士取来黑色麻布,上前粗暴一扬,直接蒙住雁宁双眼,布条缠绕紧实,死死系在脑后,不留半点缝隙,彻底隔绝她的视线。
“规矩。”他语气冷硬刻板:“非值守之人,不得窥探洞内分毫景致,敢擅自摘布、私窥禁地,立斩不赦。”
布条遮光,眼前一片漆黑,视线被彻底封锁,可雁宁的其他感官,却愈发敏锐通透。
她被众人半押半带,步步深入山洞腹地,一路蜿蜒曲折,通道四通八达,分支无数,层层设防,每一处岔口都有守卫驻足,气息凛冽,戒备森严。
一路行来,隐约能听见沿途值守护卫低声交谈,话语简短隐晦,字字暗藏玄机。
“今夜三号炉炸铁,火势失控。”
“四人重度灼伤,三人铁器崩伤,右臂旧伤全数撕裂。”
“主事下令,即刻带来外来医者稳住伤势,不可泄露分毫。”
“这批军械需全数转运,匠人绝不能折损太多。”
寥寥数语,尽数印证雁宁所有揣测。
这批匠人,日夜不休锻造军械,工期严苛,任务繁重,哪怕身负终身旧伤,也必须强行劳作,一旦出现伤亡,只会被悄无声息处置。
旁人规劝的从来不是简单的家常心疼,是无数匠人看透宿命,无力挣脱的悲鸣。
世人皆惜身,可此地之人,连惜身的资格,都被权势与阴谋彻底剥夺。
前行数百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交谈声,是两名拖着伤体、刚刚停工歇息的匠人。
一人嗓音沙哑疲惫,带着深重的无力与沧桑:“昨夜便劝主事,三号炉火温过盛,模具老旧,极易炸裂,该停工休整,偏偏不许,逼着我们连夜赶工。”
另一人低低叹气,满是无可奈何:“何止不许,主事说得直白,军械未成,工期在即,哪怕废了整条胳膊,也得把这批兵刃锻打完工,我们这点旧伤,算得了什么?”
“年年如此,日日如此,胳膊废了便养,养好便继续锻打,何时才是尽头?不如干脆别再干了。”
“别干?”那人低声苦笑,带着无尽悲凉与清醒,“你我家眷尽数在此山中,衣食性命皆握在他人掌心。我们不干,妻儿老小,便是替我们抵债,你敢停吗?”
短短几句家常低语,没有激烈控诉,没有悲愤呐喊,却字字诛心,藏尽权谋冷酷,人性枷锁。
雁宁被黑布蒙眼,步履微顿,心底疑云彻底尘埃落定。
从来不是匠人甘愿卖命,从来不是生计所迫。
是桎梏,是拿捏,是朝堂权贵为一己私欲,困住无数无辜之人,以血肉筋骨,铸就谋逆之刃。
这些看似普通的农庄农户,皆是被软禁的锻器匠人,这看似安宁的农庄,是掩人耳目的囚笼,这幽深山洞,便是独孤朔谋逆积势,私造军械的滔天罪地。
就在此刻,身前押送她的领头死士察觉到她脚步停顿,抬手毫不客气,粗暴推搡她的肩头。
力道凛冽强硬,险些将她推倒在地。
“磨蹭什么!速速前行!伤者垂危,耽误分毫,我便治你贻误之罪!”
雁宁顺势踉跄半步,稳住身形,依旧维持柔弱惶恐的姿态,低声应道:“是……我知晓了。”
又行数十步,眼前豁然开阔,空气中的灼热与血腥愈发浓重。
下一瞬,脑后束缚的布条被人粗暴扯下。
刺眼的火光骤然涌入眼底,瞬间照亮周遭一切。
雁宁微微眯起眼眸,缓缓适应光亮,抬眸环顾四周。
眼前是一片极为辽阔,纵深极大的天然山洞。山洞通体石壁坚硬厚重,四处开凿修整,被人工扩建成巨大的锻器工坊。
洞内四处架设炼铁火炉,炉火熊熊燃烧,赤红火焰翻涌跳跃,将整座洞窟映得通红灼热。
无数匠人赤裸上臂,衣衫湿透,满身灰土血污,人人右臂僵硬畸形,皆是常年锻打铁器留下的终身旧疾,他们垂着残破的臂膀,咬牙挥锤,日复一日困在此地,与炉火铁刃相伴。
而洞窟一侧的空地上,横七竖八躺着数名重伤匠人。
有人前胸后背皮肉焦黑溃烂,是炉火喷涌灼伤,有人手臂血肉外翻,筋骨外露,是铁器炸裂崩伤,更有数人原本便残疾的右臂彻底撕裂旧伤,血水浸透衣衫,疼得浑身颤抖、冷汗淋漓,却死死咬牙隐忍,不敢发出半分痛呼。
惨烈景象,触目惊心。
雁宁眸光沉静,心底最后一丝疑虑彻底消散。
“还愣着作甚!”领头见她驻足观望,厉声呵斥,上前一步死死盯着她,语气凶狠:“即刻上前医治!稳住所有人伤势!若是有人今夜殒命,便是你的过错!”
雁宁抬眸,褪去所有怯懦伪装,神色平静淡然,目光扫过满地重伤匠人,嗓音清冷平稳:“诸位不必急躁,灼伤崩伤凶险,需静心处置,急躁慌乱,只会加重伤势。”
她语速不急不缓,明明身处囚笼,受人胁迫,却自带医者风骨与智者沉稳,丝毫不见慌乱。
一旁值守的黑衣主事见状,微微挑眉,上前审视打量她,语气深沉试探:“听闻你医术粗浅,只是医馆打杂的,如今面对这般重伤,你可有把握?”
雁宁垂眸查看伤者伤势,指尖轻轻拂过伤者溃烂的皮肉,淡淡开口,暗藏机锋:“把握谈不上,只是我观诸位匠人,人人右臂劳损畸形,旧伤经年不愈,日日锻铁淬火,旧伤叠加新伤。”
她抬眸看向主事,目光清淡,却句句戳中要害:“常人筋骨劳损,静养调息、弃重活便可缓缓恢复,可诸位日日身处炉火之间,挥锤锻铁,旧伤反复撕裂,旁人劝诸位别再逞强、别再劳作,想来也不是无的放矢。”
主事眼底骤然一沉,周身气场瞬间变冷,目光锐利紧盯雁宁:“小娘子倒是观察力过人,只是山中农户,以劳作谋生,筋骨磕碰,本是寻常,何来别再劳作一说?”
“寻常劳作,伤身有限。”雁宁不卑不亢,从容辩驳:“可若一件活计,日日耗损筋骨、岁岁摧毁肉身,劳作不止、永无歇息,便是谋生,亦是催命。大人身居上位,自然觉得寻常。可于匠人而言,这身筋骨,早已耗无可耗。”
她话语温和,没有半分挑衅戾气,却字字直指核心,暗藏权谋试探。
主事眸光沉沉,眼底猜忌渐生,却又抓不到半点破绽,眼前女郎只是医者悲悯、体恤众生,看似只是心疼伤者,绝非刻意窥探禁地,探查秘辛。
他沉默片刻,压下眼底杀意,冷声道:“各司其职,各安其命,山中之人,自有山中活计,无需外人置喙。你只需医治伤病,其余诸事,不是你该过问、该揣测的。”
“小女子知晓。”雁宁微微颔首,顺势收敛话锋,回归医者本分:“我即刻医治伤者,不多妄言。”
她俯身蹲落,从随身的简易药囊中取出草药,绷带与银针,动作行云流水、娴熟专业,清创、止血、敷药、包扎、针灸镇痛,每一步精准稳妥,分寸极佳。
身旁一众黑衣护卫静静盯着她,神色各异,戒备未消。
炉火灼灼,铁声轰鸣。
红衣人影隐匿在山洞最高处的石壁阴影之中,无人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