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明潇伸手,紧紧扶住她的手臂,语气柔和下来,少了几分平日的戏谑,多了几分真切的疼惜:“我一路跟着你们的车驾,从神都一直跟到寒州,就是怕你出事,果然,一进这寒州城,就有人按捺不住,迫不及待要对你下手了。”
雁宁眸色一沉:“你知道这些刺客的来历?”
“略知一二。”明潇点了点头,声音压低,附在她耳边,轻声道:“这些人,身上带着尤夷甫旧部的暗记,可指挥他们的人,却不是尤家的人,具体是谁,我暂时还不能确定,但可以肯定,此人就在寒州,而且就在我们附近。”
雁宁心头一震。
尤夷甫旧部,却受他人指挥,除了徐渭,还能有谁。
一切,都和高鹿所说的,一一对应上了。
二人正低声说话间,远处忽然传来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声焦急的呼喊,穿透风雪而来。
“少溪,你在哪里?!”
雁宁抬眼望去,只见严林满身风雪,踏雪而来,身后跟着数名精锐护卫,神色焦急万分,眼底布满血丝,显然是已经找了她很久。
直到看见雁宁安然无恙,严林才重重松了口气,随即快步上前,声音沙哑,满是愧疚:“是我护驾不力,让你身陷险境,受惊不小。”
“小林大人不必如此。”雁宁轻轻摇头,道:“此事不怪你,刺客来得太过突然,预谋已久,你们已经尽力护住太妃和王后,已是大功一件,何罪之有。”
“太妃与桑王后呢?是否安全?”雁宁最关心的,还是两位娘娘的安危。
“娘娘们已被我护送到安全地带,此刻正由寒州刺史派人接应,前往刺史府安置。”严林站起身,紧紧皱着眉头,神色凝重无比,继续道:“属下带人一路寻来,幸好你安然无恙,否则我……”
往后的话他也说不下去。
雁宁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跟着严林,一同朝着刺史府的方向走去。
漫天飞雪,依旧簌簌落下,一路上,气氛沉默而凝重。
雁宁走在中间,明潇在一侧默默护着她,严林则在前方开路,神色警惕,防备着可能再次出现的刺客。
走了片刻,雁宁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笃定:“小林大人,回到刺史府之后,你不必查我,更不必查与我相关的人和事。”
严林脚步一顿,猛地转过身,疑惑地看着她:“此话何意?我不明白。”
“那些刺客,从一开始,就不是冲我而来,更不是冲太妃而来。”雁宁抬眸,目光沉静,直视着严林,语气平淡,却暗藏锋芒:“他们的真正目标,是桑王后。”
严林脸色骤变,:“这怎么可能?王后娘娘深居简出,性情温和,从不参与朝堂纷争,更不与任何人结怨,怎么会有人想要置她于死地?”
“有些仇恨,从来都不在明面上,不在市井之间,而在朝堂之上,在天下棋局之中。”雁宁淡淡开口,点到即止,不肯多说半句:“小林大人若是不信,回想刚才的场面,我故意放声,诱骗他们冲我而来,可他们却在瞬间,便调转方向,直扑王后车架,再明显不过。”
严林回想刚才那混乱的一幕,细细思索,脸色越来越凝重,额头渐渐渗出冷汗。
确实如此。
那些刺客的反应,太过果断,太过迅速,显然是早已将桑王后,定为最终目标。
“你的意思是……”严林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颤抖。
“我什么意思都没有。”雁宁轻轻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温和无害:“我只是提醒小林大人,查案要查对方向,不要白费力气,更不要打草惊蛇。回去之后,你细细去查,查近期与桑王后有旧怨的人,查寒州本地的势力,更要查这段时间,来到寒州的外来之人。”
她最后一句话,语气微微加重,目光深邃,意味深长。
严林何等机敏,瞬间便听懂了她话里的深意,心头猛地一凛,郑重拱手,语气坚定:“我明白了,多谢韩医师指点,回去之后,我必定彻查到底,绝不姑息,定要将幕后主使,揪出来,给娘娘和韩医师一个交代。”
雁宁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有些话,点到为止即可,说多了,反而引火烧身。
一路踏雪前行,风雪渐小,不多时,一座气势森严,朱门高墙的府邸,便出现在视线之中。
门上高悬一块烫金匾额,上书“寒州刺史府”五个大字,府门大开,早已被刺史派人严密把守,戒备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如临大敌。
众人顺利进入刺史府。
前厅之中,暖意融融,驱散了满身风雪寒意。
太妃与桑王后早已安坐主位,神色稍定,见到雁宁平安归来,浑身是雪,脸色苍白,太妃立刻起身,快步上前,一把紧紧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而用力,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好孩子,你可算回来了,你知不知道,吾刚才有多担心,生怕你出半点意外。”
“让太妃担忧,让王后受惊,是臣的错,无能护驾。”雁宁低下头,声音带着一丝愧疚,轻声道。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人没事,比什么都强。”太妃连连拍着她的手背,慈爱无比,道:“什么护驾不护驾的,你能平安回来,吾就放心了,以后万万不可再这样以身犯险,听到没有?”
“我记住了。”雁宁轻轻点头,心头一暖。
在这满是阴谋算计的世上,还有这样一份不掺任何杂质,不涉任何权谋利用的真心待她,已是难得。
一旁的寒州刺史,连忙上前,躬身行礼,脸上堆满恭敬而惶恐的笑容,连连请罪:“娘娘受惊,韩医师遇险,皆是下官护驾不力,守卫不周,死罪死罪!府中已备下暖阁、热茶、干净衣物,诸位一路辛苦,先暖暖身子,歇息片刻,稍后下官便设宴,为诸位压惊。”
太妃淡淡摆了摆手,语气平静:“罢了,此事不怪你,是有人蓄意为之,预谋已久,你且在前厅安排妥当,带我们去后院暖阁歇息即可,不必大费周章。”
“是是是,下官遵命。”独孤刺史连连点头,不敢有半分违抗,连忙躬身引路,“诸位娘娘,请随下官来,后院暖阁僻静温暖,景致也好,最适合歇息。”
众人跟着独孤刺史,穿过抄手游廊,绕过假山流水,朝着后院深处走去,飞雪簌簌,落在廊下,庭院之中,一片素白。
可就在即将抵达暖阁之时,雁宁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庭院深处,整个人却猛地僵在原地,再也迈不开半步。
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顺着四肢百骸,蔓延至全身,浑身汗毛倒竖,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瞬间布满全身。
庭院深处,那棵高大的梅树之下,负手立着一道身影。
那人一身素色衣袍,身姿挺拔,看上去儒雅温和,如同一个普通的文人墨客,闲适地望着漫天落雪,背影显得几分悠然自得。
可只这一个背影,便让雁宁瞬间认出了他。
在朝堂之上,在无数个暗流涌动,杀机四伏的场合,她远远见过一次。
徐渭,他竟然真的在这里。
光明正大,堂而皇之地,等在寒州刺史府的后院之中,仿佛早已知道,她们今日会到,早已知道,她会跟着太妃一同前来。
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徐渭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缓缓转过身。
面容慈祥,眉眼温和,嘴角噙着一抹浅淡而亲和的笑意,看上去无害至极,如同一个彬彬有礼的君子。
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深如寒潭,幽不可测,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玩味,一丝阴森刺骨的戏谑,直直落在雁宁身上,如同毒蛇盯住了自己的猎物,牢牢锁定,再也无法挣脱。
那笑容,看似温和,实则瘆人至极,不寒而栗。
他明明只是在笑,可雁宁却在那笑容之中,清清楚楚地读出了无数层深意。
你终于来了。
我等你,已经等了很久了。
你跑不掉了。
你身上的秘密,你要报的仇,你藏着的一切,我全都知道。
四目相对,雁宁只觉得心口猛地一紧,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人僵在原地,动弹不得,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她见过尤夷甫的老奸巨猾,见过尤嘉樾的隐忍深沉,见过危瀛月的高深莫测,也听说过无数朝堂之上的老狐狸。
可从来没有一个人,像徐渭这样,让她从心底深处,生出一股无法抑制的恐惧。
这个人,太可怕了。
他藏得太深,算得太精,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如同一个执棋之人,冷眼旁观着所有人,在他布下的棋局之中,挣扎、沉浮、生死。
而她,不过是他棋盘之上,一颗小小的棋子。
徐渭嘴角的笑意,越发深邃,微微颔首,对着她的方向,轻轻一礼,像是在打招呼,又像是在赤裸裸的挑衅。
雁宁浑身冰冷,脸色惨白,眼看便要心神失守,露出破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只温暖而有力的手,轻轻抚上她的肩膀,微微用力,将她轻轻往后带了半步,稳稳地挡在了她的身前。
是太妃。
老人家脸上笑意不变,威仪自生,神色平静,不见半分波澜,仿佛全然没有察觉到刚才那一瞬间,暗流涌动,杀机四伏。
她挡在雁宁身前,隔绝了徐渭那道阴森刺骨的目光,淡淡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威严,缓缓落在庭院之中:“徐渭,你倒是好雅兴,风雪之日,不在府中歇息,反倒在这院中赏雪,好心境。”
徐渭见状,缓缓收敛了脸上那瘆人的笑意,上前几步,躬身行礼,姿态恭敬,礼数周全,滴水不漏,语气谦卑,听不出半分异样:“罪臣徐渭,见过太妃,见过桑王后,臣听闻娘娘驾临寒州,心向往之,特意在此恭候多时,迎接娘娘大驾。”
他的目光,依旧有意无意,掠过太妃肩头,落在雁宁身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雁宁靠在太妃身后,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强行压下心底那滔天巨浪,强行稳住自己颤抖的双手与心神。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
眼底所有的惊惶与不安,已然尽数被她强行压入心底最深之处,藏得严严实实,不留半分痕迹。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平静温和,温顺无害的笑意。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
寒州的局,真正开始。
她已经一脚踩进了这摊浑水之中,再也没有退路,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
徐渭在此,阴谋在此,所有她想查,想知道的一切,都在此地。
雪,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