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地,视线被一片阴影所笼罩。
程荫天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抹熟悉的身影。
“嗨...”她勉强扯起嘴角,试图装出轻松的样子,然而话一出口,却掺杂着浓重的鼻音,有些破碎,她微微一顿,抿嘴不言。
出乎意料,没有等到她以为会来的调侃,只有雨声轻敲伞面,时不时响起细碎的滴答声。
她忍不住疑惑,稍稍侧头,避开伞面的遮挡,试图看清他的神情。
宋煜祺站在伞下,伞柄被他握得很紧,雨水打在伞边,溅起微小的涟漪,他的眼神却始终没有从她身上移开,那双漆黑的眼眸带着几分她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程荫天愣了一下,几回想要说些什么,缓解下气氛,却在张嘴的瞬间,陷入他的眼底,她撇开头,索性保持缄默。
这时,路边发生一阵激烈的争执,路人拦着司机不让车走,嘴里怒骂着:“晦气,特么送错哪不好,非得眼瞎给我们送到精神病院啊。”
精神病院四个字久久回荡在耳边。
程荫天抠了下手心,轻声地出口:“你知道,这是什么医院吗?”
隔了很久,本以为他还不会搭理自己时,她听到他说:“宁泽第三人民医院。”
“又称什么?”
“宁泽市脑科医院。”
“是呢,脑科医院。”程荫天呆呆地重复道,“精神病院。”
脑科医院。
精神病院。
也是,疯人院。
其实,程荫天一直都不知道自己的爸爸生的是什么病。
也可能,她曾经看见过他发疯的样子,只是她下意识地选择忘记。
这么多年来,她甚至都没有主动去翻看他的药瓶和病历。
哪怕八九岁时,程爸长久住院,但她还是不清楚他的病情,没人和她说,也没人当着她的面提。待出院后,程爸也没什么症状,和过去没什么两样,只是有些迟钝,却依旧全身心地爱她,盘算着给她做什么吃的,盘算着天冷了,给她置备什么衣服,甚至于整夜整夜陪着生病的她,哪怕月经不调,也是他带着她去医院挂号,按时熬中药给她喝。
这么多年,他都没有病发,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除非熟悉的人,其他人压根看不出他竟还有精神分裂症状。
直到近一年。
许是前妻的莫名出现,亦让程爸再次遇到当年的过往人物,让他开始出现个别症状,但也很快通过增加药量,得到控制,然而,随着上半年程爷爷、程奶奶意外相继去世,重创之下,他开始产生幻觉,但她都没能及时发现...
而在今年的6月1日。
这一天,像往常一样,她中午放学回家,却见到自己的父亲对着空气嘶吼:“滚,别来伤害我的家人。”
他红着眼睛,目光满是戒备与恐惧,他一把抓住她的手,攥得她生疼,将她拉到墙边,挡在她面前,声音发颤却满是坚定:“荫天,别怕,这些鬼怪,不会来咬我们的。”
很快,大伯一家赶来,按了门铃,却直接激怒了他,突然暴躁起来,冲着门口大吼:“别进来!你们都被狐妖附身了!我不会让你们害我的家人!”
他的声音像是撕裂了整个屋子,尖锐而沙哑。
无论外面怎么解释、怎么劝,他都固执地站在程荫天的面前,双手死死她的手,眼神里写满了防备和疯狂。
在场的所有人,程爸都记不清,却唯独只认得程荫天。
他信她,也唯独能听进她的话。
在察觉出程爸有了攻击性行为后,大伯一家及时报了警。
等待警车到达时,程荫天牵着程爸的手在小区楼下逛了又逛,说着些小时候的回忆,试图让他冷静。
在不大的小区花园里,程荫天恨不得逛不到尽头,她不想自己的爸爸孤零零地被关在精神病院。
可是,在程爸用粗糙的指腹,怎么都擦拭不完她脸上的眼泪时,程爸说:“荫天,送我去医院吧。”
程荫天再也受不了,所有的强撑顷刻崩塌。
她猛地蹲在地上大哭,却又没有办法,她改不了事实,也治不好爸爸的病,只能强迫自己勉强站起来。
她死死握住程爸的手,带着他,向一旁的警车走去,警笛声呼呼地响,一步一步,响声愈加清晰。
到了车前,车门被警察一下推开。
她顿了顿,狠狠咬着自己的唇,攥紧程爸的手。
程爸似乎察觉出她的不舍、不愿意,先一步进了车里,而后将她拉进。
设有铁栏的警车里,他和她相对而坐,前后左右都被辅警围着。
程爸紧紧攥着她的手,明明眼神里透露着紧张,却努力对她扬起嘴角,安抚她:“荫天,一个人在家要好好的照顾自己,听话。”
她听见自己尽是哭腔的声音,她说:“好,爸,我一定好好照顾自己,等你回家。”
我等你回家。
请你一定要回家。
*
“程荫天——”
有人轻唤自己的名字。
程荫天猛地回神,才意识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竟抱着腿哭了起来,也刚发现宋煜祺竟蹲在她旁边,和她一样,被雨水浸湿了发梢。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伸出手,递过一张纸巾,“要擦一擦吗?”
她怔了一下,抬起手接过纸巾,动作有些僵硬,她吸了吸鼻子,低哑道:“我可没哭,脸上这是雨水。”
宋煜祺垂下眼,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轻声应了一句:“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