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伊拉苦涩地抿了抿嘴唇,她的双手在裙摆上不安地交握着。
“学会发生大动荡的时候,夜枭强迫每个人在一份文件上签字。那是一份……指控……理查德安先生犯下叛国罪的认定书。”
在这个偏远的石头屋子里,她终于敢把被帝国列为禁忌的名字说出来。
“我们不相信他会勾结外敌,所以拒绝了签字。为了躲避那些眼睛的追踪,我只能带着蒂娅连夜逃离了王城,回到了南方的家乡避风头。”
艾西露靠回椅背上,没有绕弯子:“共和国不会认同盖斯利的那套叙事。理查德安有优秀的头脑,如今只能在监狱里腐烂,完全是对人才的浪费。”
夏伊拉听到这句话时,肩膀终于微微松了下来。
她继续诉说着自己的故事:“但在那种小镇上,我的知识毫无用处。我只能去给富商的儿子当家庭教师,教他们最基础的算术。蒂娅跟着我,则是靠帮人画些建筑草图为生。”
年轻的蒂娅在一旁红着眼圈补充道:“这简直是对导师才华的侮辱!而且家乡也不安全,那里也有夜枭的眼线和密探。我只能跟着导师在深夜里偷偷点着蜡烛学习管道制图……”
“直到前几天。”夏伊拉取出张折叠整齐的传单,展开放在桌面上。
那是共和国使团在周边村镇散发的公告,上面写着新光技术的简要说明,用显眼的字标注着“任何人皆可学习与使用”。
“我们听说,在这个没有基石商会的地方,有人用水流制造出了永不熄灭的新光。
我们不知道这传闻是真是假,但我们实在无法忍受在恐惧中埋没知识的日子,所以我们试着找了过来。”
艾西露安静地听完了她们的诉说,她的目光落在了蒂娅紧紧抱着的皮革画筒上。
那里装的,大概是她们从王城带出来的笔记和这几个月在烛光下画出的草图。
“夏伊拉女士,蒂娅小姐。”
艾西露从椅子上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她们面前,
“共和国确实急缺你们这样的人才,但我必须向你们坦白,我们这里没有王城的条件。”
艾西露指了指窗外那些正在忙碌搬运石块的兽巨魔,
“我们的物资短缺,实验设备需要手工打磨,经费更是捉襟见肘,我们远远供不起你们曾经在王城的水平。
甚至,今晚你们可能只能被安排进一间简陋棚屋里休息。”
夏伊拉摘下反光的眼镜,用手背轻轻擦了擦眼角,她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微笑。
“没关系的,总指挥女士,豪华的实验室换不来不受禁锢的思想。
只要能让我继续这项真正足以改变世界的新工作,哪怕是在泥地里画图纸,我也甘之如饴。”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了艾西露的桌面上,
“这是我这些年积攒的一点积蓄,虽然不多,但我希望能以此作为加入这个项目的敲门砖。”
“那先这么定了。”艾西露从抽屉里抽出两张盖着印章的临时通行证,推到她们面前,
“等卡尔和艾登从上游勘测回来,我会让他们来找你们沟通具体的工作细节。”
夏伊拉握住通行证的手微微颤抖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总指挥阁下,外面传言的……真的是那位……教圣陛下在这里主持这项技术吗?”
艾西露看着这名前学会成员,露出了带着几分洒脱的微笑。
“这片土地上没有什么教圣。”艾西露轻声回答,“但共和国,欢迎每一个愿意从头开始的人。”
夏伊拉听懂了这句话,她站起身,郑重地行了个礼,然后拉起还在发愣的蒂娅,退出了指挥所。
打发完上午的最后一波访客,时间已经悄然滑过了正午。
艾西露将手里的羽毛笔扔进墨水瓶的凹槽里,大大地打了个哈欠,揉了揉酸痛的脖子。
行政总指挥的位置简直就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共和国还有一大堆原始的法则等待她去起草与颁布,外部那些虎视眈眈的周边城镇需要不停地周旋,要塞内部从巡逻排班到下水道的清洁都需要她拍板。
她一天到晚忙得连站起来伸个懒腰都是奢望。
“真是不公平……”艾西露咬着牙暗自嘀咕。
她忽然有些羡慕卡尔,只要去山里专注搞技术,还能顺便在溪流边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当然,也可能他们正被蚊子叮得满头是包。
想到这里,艾西露忍不住笑了。
至于门外那位将军大人,居然有闲情逸致带着一条狗,在这阳光明媚的要塞玩起捕猫游戏?
更不用说那个不知道躲在哪个角落里逃避工作的梅赫尔了!
艾西露越想越觉得心里失衡,她暗自握紧了拳头,做出了决定:明天开始,梅赫尔必须每天准时到指挥所打卡汇报工作,哪怕是让他去给皮埃尔剥洋葱,也绝不能让他闲着晒太阳!
她又抿了口茶,正准备起身去吃午饭,窗外忽然传来熟悉的狗叫。
她顺着窗户看去,饼干骑士正前爪搭在木柱上,后腿在地上急躁地蹦跶着,仰头对着塔顶狂叫。
多米恩不知道从哪个转角处气势汹汹地杀了出来,直接冲到瞭望塔下。
二话不说,他双手抓住了塔楼外侧的梯子,开始向上攀爬。
不一会儿,多米恩的半个身子已经探上了瞭望塔最顶端的观测平台。
“病猫,你给我滚下来!”多米恩的吼声隔着半座要塞都听得一清二楚。
艾西露拿起书桌上搁着的望远镜,对准了瞭望塔顶。
瞭望塔的顶部为了给放哨的士兵遮雨,用木板搭起了一个较高的棚顶。
但因为瞭望塔的高度,在地面很难看清棚顶上究竟有什么,她隐约看到棚顶边缘搭着一条黑色的毛绒尾巴,随着多米恩的怒吼声,尾巴还嚣张地左右摇晃了两下。
多米恩站在下方,即使用力踮起脚尖,手里握着的剑鞘也差了那么一点距离,刚好戳不到躲在上面的“罪犯”。
多米恩气得脸色发黑,他一把将剑鞘插回腰间,将背后的备用步枪摘了下来。
他把枪端平,直接将枪口对准了屋顶位置。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搭上扳机的时候,多米恩的动作突然定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