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夏在纸上记录着，蒙喝完毒药倒地毒发的时间，比预计的久了一半，但服用解毒剂后的恢复时间，却是预计的四分之一。

但蒙自始至终都保持着那张无波无澜的脸，就连他那双颜料罐般的眼睛也没出现丝毫变化。

所以，越鲁他们不只提升了士兵们的身体机能，最主要的，是控制了他们的大脑。

越夏无奈承认，这个菲芒星的文明程度，远远超出了哲坦星和她的想象。

“吃了它。”

“嚼碎它。”

“咽下它。”

……

越夏一次次实验，又一次次记录，蒙也一次次倒下，又一次次恢复。

如果，蒙不需要输入指令就能在一定程度上服从命令，说明他可能还保留着部分思考能力。

“干杯，老师。”

这一次，越夏往山薄荷酒里兑了古曼草汁，并向他举起了杯子。

望着他再次将杯中之物一饮而尽，越夏缓缓放下自己的空酒杯，目光沉静地注视着他。

她在等。

果真，就像龙棘村的路威一样，蒙很快醉得不省人事。

此刻的角铁屋，严格意义上说，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系统。”越夏轻唤。

没有得到回应。

“系统。”她把声音调高。

依旧没有回应。

她低头望向倒在地上的蒙，心里再次浮起异样。

召唤系统失败，越夏趴在桌子上眯了一会儿，让脑袋暂时放空。

睁眼之后，她就又开始忙碌。

她蹲下来，给躺在地上的蒙喂了微量的龙棘果汁，然后开始计时。

两分钟刚过，蒙就渐渐苏醒。

下一秒，她双手撑在蒙的头边，俯下身，贴近了他刚刚睁开的眼睛。

那双原本浓郁均匀的颜料罐眼睛，仿佛被清水稀释，眼球里丝丝点点，开始变浅变淡，有些细微之处几乎变回了他原本的瞳色！

但变化也止步于此，蒙没有自主反应，眼球也没有完全恢复。

越夏再次给蒙喂了等量的龙棘果汁，果真，眼球的蓝色退到更浅，但他依旧没有肢体活动。

继续喂。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喂到第七次，蒙的眼球变回了多一半，更重要的是，这次越夏怎么都掰不开蒙的嘴。

她不动声色地放下量杯，轻轻抻过脚边一株朱鹤花，缓缓凑近鼻尖，摆出要闻的样子。

“夏小姐，有毒。”

越夏的手蓦地顿了一下，轻颤的花枝被默默放下，她闭上眼，把头一点一点，低低埋进了垂下来的头发——这两句熟悉的提醒，差点勾出她的眼泪。

就这样，她坐在蒙的身边，怔怔看着他。

“老师……”她原本想说“帮帮我”，但还是忍住了。

“酒精、薄荷、古曼草……时效。”蒙没出声，但越夏看懂了他的口型，也听懂了他的意思：这些有麻痹神经作用的东西，能够帮他短暂恢复自主意识。

“我救你，救他们。”越夏把头歪向练兵场，也无声地回着口型。

蒙合上眼睛，久久才睁开，“都死了……必要时，我也，记得，瞄准头部。”

越夏摇头，把手伸向了蒙的肩膀，却看见他好像在努力展开一个微笑。

“别怕，小姐，你不是，一个人。”

几乎是用全力压制着呼吸的起伏，越夏悬在半空的手慢慢收回、握紧，她用重重的点头作为回答。

这之后，蒙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眨动眼睛，越夏立即把剩下的龙棘果汁全都喂给了他，然而蒙眼睛里一半的天蓝色，却再次被均匀浓郁的深蓝色侵蚀，最后，他又变回了那个“机器人”。

越夏红着眼睛，拳头重重砸向了地面，一下接着一下，直到手心传来扎扎麻麻的疼，她才停下来。

几次深呼吸之后，越夏变得冷静如常，她抹干了洇湿的眼圈，开始拿着量杯反复调配、记录，也反复利用蒙做着实验——必须保证毒药和解毒剂配比的精准，因为蒙清醒的时间，只有半醉半醒也就是半解毒状态时的那几分钟。

就这样试了一天一夜，她终于带着蒙回到了闪行舰上。

“准备好了？”越鲁凑过来问，看起来相当亢奋。

越夏点头，“我累了，需要休息，今晚去小王子的寝殿之前，我还需要变装。”

“已经按照你的清单都准备好了。”越鲁指了指角落的箱子，“里面还有恢复精力特效药，你吃了根本用不着休息。”

“睡不好影响易容，还是你吃点药去见王后和小王子？”越夏瞥了一眼箱子，径直走向了舰内唯一一个能够休息的躺椅。

其实她根本睡不着，从进入这个系统以来，她从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休息”过，闭上眼睛的时候，她很难不想起林焰，想他带她来这个虚拟世界的目的，想他在这个系统里正在做什么，想如果是他在这种情况下会怎么做，又或者是单纯地，只想他这个人。

脑子里纷乱如麻，她强迫自己梳理出每一种情况下的每一种可能，但越多的可能只对应出越多的不确定，在变得犹豫退缩之前，她还是强迫自己睁开了眼睛。

废船厂所在的区域地势偏高，已经做好准备的越夏，远望夜幕之下的雅城中心区，璀璨的灯光连成了一片斑斓海洋，仿佛还能听见人们为庆祝夏果节而练习的演奏和歌声。

小王子的寝殿，却是一片寂静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