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茉依旧憋着泪趁着冯成章背着身望向正殿的功夫，她悄悄抬手扯了扯宋听雨的衣角。

宋听雨连一眼也没瞥给李茉，她挺着腰板默不作声地凝望着正殿的门槛——斑驳，已经褪去了朱红色的漆，漆皮零落地碎裂，些许脱落在地。

没人在乎那些掉了的漆皮，太碎了，很少人会注意到它。

宋听雨也是为了逃避李茉的求助才将注意全落在了那门槛上。

少了一道门槛对整座房屋没有影响，随时换一道就是了。即使这道门槛很有作用……

顷刻间，李茉盯着宋听雨冷漠的侧颜无声地淌下了泪水。

紧接着，李茉红着眼眶松开宋听雨衣角，悄悄退回到原先的位置。

渐渐的，就连李茉若有似无的啜泣声也消失不见了。

宋听雨心不在焉地垂着眼皮，只感到心中压抑得很，至于其他情绪，那是没有的。

“宋听雨，你可知罪！”

突然，赵恒板着脸背着手从正殿走出。

宋听雨不敢抬头回视，只能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他似乎刚哭过，嗓子较往日里哑了些。

宋听雨压低身板，她不愿意和赵恒公然叫板，但也不想顺着他的心意供他出气。

若真认错，岂不是平白给了赵恒一个处决她的机会？！

宋听雨不仅不傻，甚至大胆。

不回应已然是违抗皇令的举动。

冯成章见状顿时急了，他慌乱地咽下口水，无数次前倾试图为宋听雨找补的小动作还是在性面前死死禁止在了原处。

冯成章既无背景也无官家的偏爱，自然不敢轻举妄动。

但宋听雨就不一样了，德妃甚至愿意为她与官家叫板，奴仗主势，偏偏官家对德妃又是真的动了情的，只要宋听雨不公然行大逆不道之举，官家最终也只得咽下这口恶气，或者转头将气撒在旁的蝼蚁上。

冯成章既然清楚，就明白他可不能冒头做这只下场惨淡的蝼蚁。

若无意外，那蝼蚁之命该落在李茉身上。

但这回赵恒似乎真的气急败坏了。

这般注重名声威望之人竟当众踹了一脚冯成章身后的小太监，直接将那小太监踹出三里地。

小太监趴在地上不停地哆嗦咳嗽，嘴角溢出几丝血腥。

果真是不见血不足以平怒。

赵恒抬手怒指宋听雨，破口大骂：“你这奴才！刁钻狠毒却又愚笨不堪！你自家的主子都照顾不好，还如何仗着她的宠信苟活！”

宋听雨没往心里去，但还是打算噎一噎赵恒的脖颈。

“官家明鉴！娘娘乃官家妾妃却忧心官家后嗣单薄，而宫中无妻主，娘娘这才不得不凭着对官家的爱慕与忧切整日食不下咽。自然娘娘不止因后嗣而伤感，官家不理解娘娘，甚至与娘娘……”

“好一张伶牙俐齿！”

赵恒怒极反笑，宋听雨这话倒是说得好听，全部扯到兰兰对他的爱意之上，可还不是里话外都在怪他害的兰兰小产，怪他一把年纪却顽劣不堪！

好啊，里子面子都让她占了，让他这个官家只能憋屈地原地打转。

最后，赵恒咬牙切齿地偏头望了眼正殿内的刘兰，这才偃旗息鼓不与竖子一般计较。

“你这张嘴好得很，朕倒要睁大眼睛瞧瞧你还能辩到何等光阴！”

撂下这番话，赵恒甩袖进屋，屋外一众宫人早已被吓得大汗淋漓，有甚者已然面如白纸。

宋听雨却认真地算了算她究竟还有多少年的年华——赵恒如今正值不惑之年，按先帝驾崩的年纪，赵恒顶多再活十多年，而她眼下才年近十七，别说十多年，二十多年后她也能安稳地活着。

但赵恒说的没错，他能瞧见的风华确实少之又少，起码最多只有十多年了。

没过多久，赵恒又板着个脸背着手迈出正殿的门槛。

宋听雨已经跪了一个时辰，她身后的宫人只可能比她跪得久。

“宋听雨。”赵恒走到宋听雨跟前突然压低声量却面无神色地冷淡地吟出她的名字。

不带一丝一毫地感情，就连近在咫尺的宋听雨也分不清赵恒这莫名的情绪到底是什么。

于是，宋听雨只好规矩地开口应和：“奴婢在。”

紧接着，只见赵恒向身后的太监挥了挥手，继续淡漠开口：“押回延庆殿。”

宋听雨不急不恼甚至毫无反抗之意，她顺从地站起身，没等两位小太监上前押住她的肩胛骨，她转身栖梧宫宫门走去。

松散的发梢拂过赵恒胸前的布料，他眼底毫无波澜，丝毫没将宋听雨的放肆放在心里——或许是她太放肆了，从前敢用银针挟持他，眼下只是甩甩脸子较她从前的行迹都不算事。

再者便是他即将有求于她。

一个奴才，他赵恒活了四十年，从前从不敢想象他会有有求于一个宫人的日子，但方才他望着刘兰哀默单薄的背影，突然心底空落落的。

刘兰说：“她不会再要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