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来无事,左右无人,老板娘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热情地和朝应澜搭起话来:“看这天色,今晚怕是要落雨呐!”
朝应澜轻飘飘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老板娘见他性情内敛,遂自接了话茬:“山雨欲来,满城风雨,老天爷还真是应景。”
朝应澜那只端起茶水的伤手略微一顿,终于开了口:“怎么说?”
“公子您还不知道呢?”老板娘有些吃惊,凑过来些跟他细讲,“述王昨天被查出来私通西凉,说是之前打得那些胜仗都是假的,西凉人是跟他谈好价码才会佯败,给他战功帮他登基上位,以后都是要还回去的!还有那个钟将军,也和他是一伙的,两人合起伙来蒙骗圣上和咱们老百姓呢!”
“那位述王殿下领兵回城时我正好卖茶瞧见过,看着真是英姿飒爽玉树临风啊,没想到背地里是这般行事,竟然连叛国通敌的事都做得出!”老板娘见难得有人还不知道这事,话头一起就停不下,“好在咱们陛下圣明,连夜就查抄了述王府,听说抄出了成箱成箱的黄金,当时在府外围观的老百姓看得眼都直了!”
“哎,不过啊,坊间早就有传闻了,说这述王其实血统不洁,虽然贵为皇子,却是影猗之身,这样说来倒也不奇怪他能做出这种事情来……”
朝应澜没接话,只安静听老板娘眉飞色舞地讲。
他默默喝了口滚热的茶,没应话。
老板娘当他话少,笑道:“哎呀公子,这些事在京城里可都传遍了,幸好您今天来我这喝了茶,不然这么大的事您都不知道!之后这京城的天,还可有的变呢!”
最后一字落下时,一颗豆大的雨滴砸进他手中茶面。
朝应澜不言不语地在桌面上搁了一颗金珠,留下只喝了一口的茶起身便走了。
风一吹,金珠便骨碌碌滚进了近旁的木桌缝隙中,老板娘在他身后“哎呦呦”地喊公子给多了,想还给他却又实在抠不出来。
冰凉的雨水大颗砸落在青石板路上,朝应澜恍若未觉,边走边问道:“朝中发生的事,为什么连一个街头开摊的都知道得这么清楚?”
见冬平板回道:“街头茶肆人来人往,消息灵通也不奇怪。”
朝应澜捻了捻手中折扇,缓慢道:“宁咎的事就罢了,但钟良从被检举到现在最多不过两个时辰,她却说满城的人都知道了,这传播速度不异常吗?”
“还有他影猗的身份,向来是皇族秘辛,紫禁城里都没人敢摆在明面上说,什么时候变成满京城随便谁都知道的事了?”
确实不寻常。见冬皱了下眉,问道:“侯爷的意思是……”
“有人在背后推舆论。”朝应澜答道,开口的声线就像被压成死冰的雪一样平静。
见冬跟了朝应澜这么久,自然知道“舆论”这词的意思,只是她这下彻底摸不准朝应澜的意思了。
后者则丝毫没有心力管她的反应,他甚至没有发现自己衣服都湿透了。他的眼前一会是那双月下的眼睛,过了一会又变成刑架上垂落下来的那只伶仃的、毫无血色的手。
两年前的旧疤不知是消了还是没消,总之被盖在了层叠的新痕下面,辩认不出来了。
厚重乌云间乍然滚过一声闷雷。
朝应澜突然发现自己不乐意看见那个人受了很多伤,流了很多血才换回来的东西像这样被人碾进泥里。
朝堂上那些人或者鬼无所谓,但若街边的这些人也跟着将他贬得贱烂,会让朝应澜觉得非常、非常的恶心。
滂沱雨声中,他语调平静地问见冬:“有没有办法把舆论掀过来?”
见冬猛一抬眼,盯着定安侯湿淋淋的背影,心下惊疑不定,犹豫了片刻后就事论事地回道:“若在此事之前我们可以去茶馆酒肆里派人散播些流言,可如今……端王一家独大,恐怕不日就会册封储君,只怕就算我们让人放出话去,也没有百姓敢乱传的。”
“要做的话,只能从书报刊物入手。但整个洛阳的报刊基本都掌握在端王府手里,我们实施起来很困难。”
朝应澜刚想开口让她去查有没有不受宁仪控制的纸媒,突然自己想起了一家。
他脚下一拐,径直往西边一坊外的地方走去。
那日,洛阳城天光阁总部迎来了一位贵客,说要和老板谈场交易。
不多时便有一位戴着单边琉璃镜的男子从里屋快步而出,形貌俊丽气度温雅,所行之处如春风化雪,便是传说中赫赫有名的天光阁老板肖恹。
肖大老板脸上带着温润得体的微笑,恭请定安侯进屋详谈。
朝应澜的目光在他衣领缝隙间多留了一瞬,最后在进去之前把见冬留在了外面。
见冬不知侯爷在里面和肖老板谈了些什么,只知半个时辰后侯爷出来时脸色好看了不少。
坐上天光阁送他们回府的马车后,她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多问了一句:“侯爷,刚刚说的那件事还办吗?”
朝应澜摘了不断往下滴冰水的帷帽,整个人被车厢里暖炉一烤,不自禁打了个喷嚏,抬眼问:“不是说办不了?”
“属下可尽力一试。”见冬低垂着眉眼道。
“不用了。”
朝应澜言罢,又多看了她两眼,悠悠问:“这事不办了,让你有点失望?”
见冬闻言立马一个膝盖磕到地板上:“属下不敢。”
朝应澜垂眸观察她反应,半晌问道:“他们三个和你聊过他吧?”
“提过一些。”见冬跪在地上,头垂得很低,“请侯爷放心,今日之事属下绝不会透露给任何人。”
“不对。”朝应澜凉声道,“我让你在旁边听,就是要你透露给他们。”
见冬心口一跳,不敢抬头,只听得耳边声音凉悠悠地继续道:“我要你告诉他们,这一刀虽然是我捅下去的,但他们违我命令让见秋擅自从北疆跑过来,也算是给这把刀开锋利刃了。”
冰凉贵气的声音就像一条优雅吐信的毒蛇,缠在听者心脏上越绞越紧:“宁咎能落到今天的下场,也有他们一份功劳在的。”
朝应澜随手捏了个诀弄干自己身上的衣物,缓声问她:“听懂了吗?”
见冬胸口狂跳,立时颔首:“是,侯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