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葳转向皇帝,诚恳道:“陛下,此次盐引是为赈灾特发,岂能按平常市价折算?这不是……挡了那些忠君爱国的仁善之士为国出力的路么?”
此言一出,殿内几位阁老脸色都微微一变。尤其是杨恒和荀嵩——二人皆是江南士林领袖,最清楚那些“仁善之士”皮下的真假。
贾葳恍若未见,继续道:“臣以为,当将此专项盐引定价高于市价两成。一则显朝廷重视,二则……重赏之下,方有勇夫。”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那些为国出力的豪绅,朝廷也不能亏待。可在金陵国子监外立一‘赈粮碑’,镌刻纳粮者姓名与数目,以彰其德,流传后世。”
话音甫落,坐在皇帝下首的九皇子水泽眼睛一亮,抚掌笑道:“妙啊!既得盐引之利,又得青史留名,贾大人这法子,当真是两全其美!”
他笑得天真,仿佛这真是天大的好事。
可殿中几位老臣却都是人精——荀嵩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垂下眼帘。杨恒则缓缓睁开眼,深深看了贾葳一眼。
什么“青史留名”?分明是赤裸裸的阳谋!
谁家捐了多少粮,换了多少盐引,全刻在碑上,白纸黑字,天下皆知。日后若想在其中动手脚,或是囤积居奇,只消去碑前一对,便无所遁形。
这是把江南那些豪绅架在火上烤——捐多了肉疼,捐少了丢脸,还得时刻担心被人盯上。
皇帝却听得连连点头,脸上终于露出笑意:“善!贾爱卿思虑周全。这‘赈粮碑’的主意甚好,既彰仁义,又示公正。”
他看向刘子轩:“就按贾爱卿说的,盐引定价上浮两成。至于总量……”他沉吟片刻,“先按一百万石筹,盐引数目你们户部核算清楚,报朕御批。”
“臣遵旨。”刘子轩躬身应下。
这时,一直闭目养神的杨恒缓缓开口:“陛下,老臣有一事请教。”
皇帝抬眼:“杨爱卿请讲。”
杨恒起身,声音苍老却沉稳:“盐引数目与价格既定,那这百万石粮食,该如何分摊到各省?两湖去岁遭了洪涝与蝗灾,粤闽今春又有风雹,皆需朝廷赈济。若强行摊派,恐地方难支,激起民怨。”
他这话说得在理,也暗藏机锋——江南富庶,但两湖、闽粤也是纳税重地,若只盯着江南“薅羊毛”,难免落下话柄。
皇帝却似早有决断,淡淡道:“杨阁老多虑了。朕听说,南直隶这两年一直风调雨顺,粮仓充实。让他们多出些力,也是应当的。”
一句话,轻飘飘地将杨恒堵了回去。
杨恒是苏州府人士,在江南士林中威望极高。他最不愿见的,就是这摊派落到南直隶头上。可皇帝金口玉言,既已定调,他便不能再争。
荀嵩坐在一旁,始终垂眸不语。他是松江府人,九皇子的外祖父,此刻更需避嫌。只是那握着的手,微微收紧了几分。
贾葳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明镜似的。皇帝这是要借赈灾之名,再探江南虚实,顺便敲打那些与朝中皇子牵扯过深的豪绅。
“此事便这么定了。”皇帝一锤定音,“刘爱卿,你户部速拟详细章程,三日内呈报内阁。杨阁老,内阁尽快票拟,报朕批红。”
“臣等遵旨。”众人齐声应道。
皇帝摆摆手,示意众人退下。贾葳随着几位阁老躬身退出御书房,刚到廊下,便听身后传来九皇子清朗的声音:“贾大人留步。”
贾葳转身,只见水泽笑吟吟地走来:“贾大人方才所献之策,当真精妙。孤实在佩服。”
“殿下过誉了。”贾葳躬身,“此乃臣分内之事。”
水泽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行,语气亲切:“贾大人回京也有些时日了,可还习惯?听闻大人府上正在议亲,不知是哪家闺秀有此福分?”
贾葳心中一凛,面上却不露声色:“劳殿下挂心。臣还在孝期,应当是别府的事情,殿下听岔了”
“哦?那也没什么。”水泽笑了笑,忽而压低声音,“正好,孤的外祖父荀尚书家中,倒有位堂妹,年方二八,品貌端庄。若贾大人有意,待出了孝,孤可代为牵线……”
这话说得委婉,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贾葳脚步微顿,侧身拱手:“殿下美意,臣心领了。只是臣守孝在身,且体弱多病,实不敢耽误贵府千金。”
水泽看着他,眼中笑意不变,却深了几分:“贾大人过谦了。既然如此,那便日后再议。”
他拍了拍贾葳的肩膀,转身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贾葳立在廊下,看着水泽远去的背影,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日头正烈,照得宫墙上的琉璃瓦反射出刺目的光。蝉鸣声声,聒噪得让人心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