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庆堂里已摆好了饭。

今日贾政在外有应酬，贾赦称病不来，桌上便只有宝玉、黛玉、三春并贾兰几个小辈。

邢夫人、王夫人、李纨作为儿媳和孙媳，则在一旁伺候布菜，并未入座。

贾母坐在上首，见了尤氏母子，笑道：“可去看过凤丫头了？孩子如何？”

尤氏在贾母下首坐了，含笑回话：“托老太太的福，芪儿有些像老太太，是个有福的。”

“那就好。”贾母点头，又看向贾葳，“茂哥儿今日衙门里可忙？”

贾葳恭敬答道：“回老太太，尚好。只是各地灾情奏报多了些，各地都紧着银子用。”

贾母叹了口气：“天灾人祸，总是不消停。你虽年轻，也要仔细身子，莫要太过劳神。”

“孙儿晓得了。”

一时饭毕，丫鬟们撤去碗碟，奉上清茶。

王夫人、邢夫人、李纨这才得空回去用饭。堂内只剩贾母与一众孙辈。

贾母吃了半盏茶，目光在几个孙女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迎春身上，顿了顿，又看向贾葳：“茂儿，你可知道吏部荀尚书家的嫡次孙，荀纪？”

贾葳微微一怔，放下手中的茶盏：“荀纪？孙儿知道。当年在国子监时，他曾与孙儿是同窗。老太太怎么突然问起他？”

贾母的目光若有似无看向迎春，叹了口气，声音压低了几分：“端午那日，我去清虚观还愿，正巧遇着荀尚书的夫人。说了会子话，她……向我打听你二姑姑。”

这话一出，堂内静了一静。

探春、惜春都看向迎春，黛玉垂下眼帘，宝玉则皱了皱眉，想说什么，又抿住了嘴。

迎春低着头，耳朵尖却红透了，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贾葳侧头看了看这位素来沉默寡言的大姑姑，奇怪道：“荀纪他……不是早已成亲了么？孙儿记得前两年在河南时，母亲还来信说荀家办喜事，帮我备了礼送去。”

尤氏在一旁点头：“确有此事。荀家二少奶奶是光禄寺卿郑家的姑娘，去年春上难产，拼死生下一子，自己却没熬过去。”

贾母将茶盏轻轻搁在几上：“正是如此。荀家那孩子如今虚岁二十二，有个不足周岁的儿子。荀夫人说，她家二儿子自丧妻后一直郁郁，家中想为他续弦，但寻常人家的姑娘，要么嫌他有个幼子，要么家世不相当。端午那日见了我，便试探着问起迎春……”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目光落在贾葳脸上。

贾葳垂下眼帘，指腹轻轻摩挲着温热的瓷杯。

荀家是清流中的清流，荀尚书作为礼部尚书，门生故旧遍布六部，去年更是入了内阁。

这样的人家，为何会突然看上一个国公府的庶女？

即便迎春是贾家女儿，可终究是庶出，生母早逝，在府中又是个沉默寡言的性子。

难不成是为了拉拢他？

不能吧？

为了九皇子这个前路未仆的外孙，把自己亲孙子的婚事搭上？

电光石火间，贾葳心中已转过数个念头。

他抬眼，见贾母正殷切地望着自己，一旁的尤氏眼中也带着询问之意。

坐在一边的迎春也红着脸，小心地看向他。

他斟酌着开口：“荀纪此人……孙儿在国子监时与他打过几次交道。论才学，他当年秋闱未能中举，后来走了荫官，如今在太常寺任主簿。不过为人倒是踏实，读书时便很用工，不是那等轻浮纨绔之辈。”

他顿了顿，补充道：“只是孙儿离京数年，他如今性情如何，是否还如当年，便不得而知了。”

这番话说的滴水不漏，既未夸赞也未贬损，只陈述了事实。

贾母听了，沉默良久，方道：“荀家门第清贵，荀尚书又是朝中重臣。若真能结这门亲，对你大姑姑来说，倒是一门好亲事。只是……”她看向贾葳，眼中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这是姑娘家头等大事，你要是有空……”

话未说完，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

贾葳心中了然。

如今的贾家，男丁中能在外头走动的，宝玉不通世务，贾琏忙于家事，贾环、贾兰年纪尚小，两个长辈又不靠谱，竟只有他这个本该守孝的小辈能在朝堂和世家中打听一二。

他起身，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孙儿明白。老太太放心，孙儿会留意的。”

贾母眼中闪过一丝宽慰，又夹杂着些许愧疚。

她知道将这种事压给一个小辈很不合适，但她又能如何呢？

族中子弟不争气，能依靠的也就只有他了。

“好了，你也累了一天，回去歇着吧。”贾母摆摆手，倦意终于爬上眉梢。

贾葳与尤氏告退出来。

夜色已浓，廊下的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晃。

尤氏低声对儿子道：“你也别太勉强，若是难打听，便罢了。迎春那孩子……唉，也是命。”

贾葳扶住母亲的手臂，声音平静：“母亲放心，儿子自有分寸。况且，婚姻对女儿家是头等大事，马虎不得。”

他抬头望了望夜空，一弯新月如钩，悬在飞檐之上。

京城的风里已带着暑气，可他心中却掠过一丝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