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琏忙起身回道:“回老祖宗,园子主体、各处楼阁景致都已完工,匠人们正在做最后的修整打磨。眼下主要缺的是一些摆设的古董器皿、书画玩物。原本想劳烦老太太把把关,挑选布置。如今……”
他看了一眼贾母,斟酌道:“娘娘有了身孕,这省亲的日子,恐怕……”
自从贾珍瘫痪,修建省亲别院这桩既风光又油水足的差事,便大半落在了贾琏肩上。
尤氏和贾蓉从金陵回来后,虽也帮着料理一些,但终究是西府的姑娘省亲,东府虽然出钱出力,但若是过多插手却是不好。
贾母听了,沉吟片刻,道:“太后娘娘今日也提了,娘娘如今有了身子,自是龙胎要紧。在皇嗣平安落地、娘娘凤体恢复之前,省亲之事,恐怕都要暂且搁置了。”
众人闻言,神色各异。
王熙凤闻言笑道:“老祖宗,这岂不是好事?好事不怕晚!娘娘有了龙嗣,是天大的喜事,比省亲更添荣耀!
那园子既已修好,咱们派人精心看管维护着便是。那些古董器皿、绸缎细软,正好可以慢慢寻访精品,到时候布置起来,才更配得上娘娘和未来小皇子的身份!”
贾母点点头:“凤丫头说得在理。既然如此,省亲之事暂且放缓。琏儿,你看好园子,一应维护不可懈怠。采买之事,也先停下,等日后娘娘有了准信再说。”
她目光缓缓扫过堂下众人,语气忽然变得异常严肃,甚至带着几分罕见的凌厉:
“还有一事,你们须得给我牢牢记住!娘娘腹中龙胎才一个多月,最是娇贵不稳的时候。宫里风云变幻,咱们在外头,更要谨言慎行,不能给娘娘招惹半点是非!”
她着重看向贾赦、贾琏、贾蓉这几个素日里最是跋扈浪荡的:
“我知道你们平日里有些习性,结交些不三不四的人,行事还张扬。但如今情势不同,在外面,需收敛些,低调些!该打点的打点,该避让的避让!若是谁在外头惹了祸事,叫人拿了把柄,牵扯到宫里,耽误了娘娘养胎、危及龙嗣……”
贾母的声音冷了下来:“那便是我贾家的子孙,我也第一个不依!”
贾赦垂下眼睑没说话。
贾琏、贾蓉却是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应道:“孙儿谨遵老祖宗教诲,定当小心行事,绝不敢给娘娘添乱。”
“都记住就好。散了罢。” 贾母挥挥手,显露出疲惫。
众人行礼,依次起身。
王夫人陪着贾母,还想再说说如何为元春保胎祈福的事宜,贾母却道:“你也累了一天,先去歇着吧。此事需从长计议,不急在一时。”
王夫人只得告退。
这时贾母却独独开口道:“珍哥儿媳妇,你留一下。”
刚起身的尤氏脚步一顿,心中莫名一紧。
她今日听闻元春被针对为难时就有些紧张,后来知道她有孕,一时高兴倒是忘记了之前的担心。
此刻被单独留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悄然升起。
她依言回转,恭敬地站在贾母下首:“老太太。”
贾母看着她,这个素来温顺甚至有些懦弱的东府儿媳,如今眉宇间也因儿子出息和家中变故,添了几分坚毅与忧思。
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坐吧。”
尤氏小心坐下,忐忑地望向贾母。
贾母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端起茶,缓慢地喝着。
尤氏被这么吊着实在无法平静,干脆问道:“老太太……可是因为茂儿在江南的作为,连累到娘娘了?”
她自然察觉出了元春“意外”受罚背后的蹊跷,后宫倾轧,往往与前朝牵连。
贾母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目光深远:
“官场上的事情,我一个后宅妇人,懂得不多。但有一点我看得明白,茂哥儿在江南做的事,是陛下的意思,是朝廷的法度。他是在为陛下办事,为朝廷办事。这一点,任谁也挑不出错处。我不能说什么,也没什么好说的。可是……”
她话锋一转,看向尤氏,语气变得格外郑重:“茂儿现在就像是陛下手中一把锋利的刀,用得顺手,自然百般维护。可这把刀砍的人太多太狠了,将来万一……陛下不需要这把刀了,或者觉得这把刀太烫手了……”
她没有说下去,但尤氏完全明白了那未尽的寒意。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皇帝如今需要贾葳去破开江南顽局,自然给他权柄,为他挡去明枪暗箭。
可一旦事成,或者阻力过大需要妥协时,贾葳这个具体执行者、吸引了绝大部分仇恨的人,会面临什么?
尤氏悚然一惊,背心渗出冷汗。
贾母看着她瞬间苍白的脸色,知道她听进去了,语气放缓了些,却依旧沉重:
“娘娘有孕是喜事,但宫里的事,咱们使不上太多力,自有陛下和太后看顾。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管好自己家里这一摊子事。
茂儿在外头冲锋陷阵,刀刃都向着外面。所以咱们家里,绝不能起火,更不能被人从背后捅了刀子,抓了把柄,变成攻击茂儿的利器。”
他们贾家,做梦都盼着家族子弟有出息,能撑得起门楣,但现在出现了一个,却令她心惊胆战。
尤氏不免想起瘫痪在床、荒唐半生的贾珍,想起府中或许还藏着的不安分之人,想起金陵那边儿子面临的危险……是啊,儿子在前方与整个江南的豪强士绅、甚至江湖亡命徒搏杀,若是后院失火,家宅不宁,被人捏住短处攻讦,那才是真正的绝境。
“老太太,我……我明白了。” 尤氏的声音有些发颤,但眼神却逐渐坚定起来,“我回去,定会好生约束下人,打理府务,绝不让宁国府出任何纰漏,绝不让人拿了咱们家的错处,去攻讦茂儿。”
“嗯。” 贾母欣慰地点点头,又提醒道,“不止是宁国府。西府这边,我也会严加管束。但东府那边,珍哥儿如今那样……蓉儿那要小心看顾,别让他以为没了老子爷的管束就做出什么糊涂事来。
还有蓉儿媳妇,她是个妥当人,你多倚重些。如今,咱们贾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茂哥儿好,咱们大家才能好。”
“是,孙媳谨记。” 尤氏郑重应下。
走出荣庆堂时,秋日晚风已带上了明显的凉意。
尤氏抬头望了望阴沉下来的天色,金陵的方向隐在重重屋宇之后。
也不知千里之外的儿子,今日是否平安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