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之上,瞬间一片哗然。
许多只知大概、不明细节的官员,闻言无不色变。
守备太监!那可是皇帝派驻陪都禁宫,监管整个皇宫防务的钦命内官!代表着皇权在陪都的耳目和节制!
贾葳一个外臣,竟然敢当众斩杀?这简直是骇人听闻!
忠顺亲王水铭先是一愣,随即心中狂喜,这可是送上门的把柄。
他立刻抓住机会,瞪圆了眼睛,脸上露出震怒与不可思议的表情,声音陡然拔高,指着齐泽怒斥:
“荒唐!无知小儿!无法无天!那贾葳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守备太监乃陛下钦差,代表天家威严,监管禁宫,他一个小小的御史,竟敢擅杀?他眼里还有没有陛下!还有没有我大雍法度!”
他转向御座,义愤填膺:“陛下!贾葳此举,与叛逆何异?若人人效仿,持剑便可斩杀钦差,朝廷威严何在?陛下威严何在!
依臣看,此子纵然平叛有些许微功,然擅杀钦命内官,此乃大不敬、大逆之罪!功不抵过,当严惩以儆效尤!”
他语速极快,气势汹汹,直接将贾葳的行为拔高到挑衅皇权、目无法纪的高度,甚至隐隐将其与叛逆挂钩。
许多官员被他带得心神动摇,看向御座的目光都带上了惊疑——难道这贾葳,真如此猖狂?
若是坐实此罪,莫说功劳,恐怕性命都难保。
殿内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就在此时,一个沉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声音响起:
“亲王殿下,慎言。”
作为次辅的陈静缓步出列。
他年约七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目光沉静如古井,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他先是向御座躬身一礼,然后转向忠顺亲王,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
“殿下爱子心切,关切战事,可以理解。然则,未明全貌,便以臆测之词,妄加‘叛逆’之罪于有功之臣,恐非为臣之道,更非议功之宜。”
他不给忠顺亲王反驳的机会,继续说道:“据金陵详细奏报及内卫密查,那守备太监景言,早已被逆贼水澐重金收买,更暗中信奉弥勒邪教,成为其党羽。当日贾御史持陛下所赐尚方宝剑,前往禁宫调兵平叛,景言受水澐指使,故意拖延,阻挠发兵,意在使内卫衙门陷落,证据毁于一旦。”
陈静的声音提高了一些,目光扫过全场惊愕的官员:“贾御史察其神色有异,言辞闪烁,当机立断,以尚方宝剑斩此奸佞。事后搜查其居所,不仅起获其与逆王往来密信、受贿金银,更发现其私设邪教祭坛,于禁宫隐秘处改动土木布局,妄图以邪术坏我金陵风水,断我大雍龙脉之气!”
“嘶——”
朝堂之上,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勾结叛王,已是死罪。
信奉邪教,更是触犯朝廷严禁。
而改动禁宫风水,妄断龙脉……这已不仅仅是谋逆,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是任何一个帝王都无法容忍的诅咒!
陈静最后斩钉截铁地总结:
“如此奸贼,死有余辜!贾御史持尚方宝剑,代天巡狩,有临机专断之权。见此祸国殃民、背主忘义、更欲坏我社稷根基之巨恶,当机立断,斩之以免贻误军机,正是忠勇果决、不负圣恩之举!何罪之有?依老臣看,此一举,不仅无过,反而有大功于朝!”
一席话,石破天惊。
方才还在震惊于贾葳“胆大包天”的官员们,此刻全都目瞪口呆。
他们想过守备太监可能被收买,但万万没想到,背后竟还有邪教、断龙脉这等骇人听闻的勾当。
若此事为真,那贾葳杀他,非但无过,简直是立下了一件难以言表的隐秘大功。
忠顺亲王水铭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一阵青一阵白。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时不知从何驳起。
陈静所言,有理有据,更是上升到“社稷龙脉”的高度,他若再强行指责贾葳,岂不是显得自己在包庇邪教、不顾龙脉安危?
王子腾趁机再次开口,声音洪亮:“原来如此!贾御史不仅平叛有功,更于无声处识破邪教奸谋,铲除潜伏禁宫之巨蠹,护我大雍龙脉气运!此功,当彪炳史册!陛下,臣再次恳请,论功行赏,首功当属贾葳!”
武勋队列中,附和之声更响。
而文官队列,尤其是那些出身江南的官员,此刻许多已是面无人色,冷汗涔涔。
守备太监竟然牵扯邪教、妄断龙脉?那与他勾结的江南官员,又有多少?
贾葳在金陵,借着平叛和清查余党,到底抄出了多少东西?掌握了多少人的把柄?
他们忽然意识到,之前只盯着“平叛功劳”争论,似乎忽略了更可怕的东西——贾葳手里,恐怕已经捏住了足以让整个江南官场天翻地覆的证据链。
而皇帝,显然已经通过内卫,掌握了核心情况。
龙椅之上,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下神色各异的群臣,在忠顺亲王僵硬的脸上一掠而过,最终落在王子腾和陈静身上。
沉默片刻,他并未立刻对功劳归属做出决断,只是用平缓却不容置疑的语气,缓缓开口:
“金陵之事,朕已悉知。有功者,朝廷自当不吝封赏;有罪者,也必严惩不贷。江南官场,积弊已深,是到了该彻底清扫之时。贾葳所为,朕心中有数。”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至于其他……内阁、兵部、都察院,即刻拟个详细的叙功及后续处置章程上来。退朝。”
“陛下圣明——!”
山呼声中,百官各怀心思,躬身退下。
奉天门前,阳光刺眼。
但许多官员却觉得,有一股寒意,正从金陵方向,顺着长江水,悄然弥漫至这京师的天空。
江南的天,是真的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