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贾葳脑海。
被暴力卸了底板的米斗被举起，贾葳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高喊：“叛军们！都听着——！！！”
声音通过那米斗简陋的扩音，向着周围街巷屋顶那些影影绰绰的叛军传去，在火光、硝烟与厮杀声中穿透，虽有些失真，却异常清晰：
“你们都是大雍的子民！是朝廷的官兵！看看你们身上穿的号衣！看看你们手里的兵器！那是用来保家卫国、维护百姓安宁的！不是用来给那些贪官污吏当走狗，屠杀自己同袍和无辜百姓的！”
他停顿一瞬，让话语在夜空中回荡。
“我是京城来的钦差御史贾葳！是奉了皇帝陛下的圣旨，持尚方宝剑，专门来江南斩杀那些无法无天、吸食民脂民膏的贪官污吏的！”
“你们扪心自问！那些江南的官老爷，那些指挥使、千户、把总！他们平日里是怎么对待你们的？！是不是克扣你们的军饷，让你们吃不饱饭？是不是拖延你们的抚恤，让你们家人看不起病？他们自己呢？住着豪宅，喝着美酒，抱着美妾，挥霍着本属于你们的血汗钱！”
贾葳的语速不快，但句句诛心，直戳这些底层卫所士兵最敏感、最痛苦的神经。
他知道，大部分士兵只是听命行事，未必清楚上层错综复杂的阴谋，但他们绝对清楚自己遭受的不公。
“你们知不知道？内卫衙门里有多少他们贪赃枉法、勾结海寇、意图谋反的铁证！他们的好日子到头了！所以他们狗急跳墙！为了毁灭证据，掩盖罪行，他们不惜用大炮轰击朝廷衙门，不惜放火烧毁民宅，更不惜骗你们这些被他们欺压的弟兄，来为他们卖命送死！”
“他们骗你们说是在剿匪？是在平乱？放屁！他们才是最大的匪！最大的乱源！你们在为什么而战？为那些喝你们血、吃你们肉的狗官而战吗？！你们对得起自己这些年过的苦日子吗？对得起家中的父母妻儿吗？！”
“现在放下兵器，停止抵抗，本官以钦差之名，以手中尚方宝剑担保，只诛首恶，胁从不问！饶你们性命！若是执迷不悟，继续助纣为虐，便是形同谋逆，九族株连！”
贾葳的喊话，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冷水，瞬间在叛军队伍中炸开了锅。
尤其是那些本就对战事心存疑虑、对上层充满怨气的底层士兵。
他们互相张望，眼神惊疑不定，手中的刀枪似乎瞬间沉重了千斤。
“他……他说的是真的吗？” 一个年轻的叛军士兵颤抖着问带领他们的小旗。
“我们……我们真的在帮那些狗官杀自己人？” 另一个士兵看着火场中那些同为军袍的身影，以及百姓的惨状，面露不忍。
被问到的叛军小旗们，脸上也出现了慌乱。
他们中的许多人，也只是听从上级的命令，对更高层的图谋所知有限。
此刻被贾葳直接点破，再联想到平日所受的欺压克扣，以及今夜这反常的、炮轰衙门屠杀同袍的行动，心中的信念开始动摇。
“我……我怎么知道！总旗大人让我来，我就来了！” 一个小旗烦躁地低吼，却显得底气不足。
“就是！那些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克扣咱们饷银的时候可没手软！”
贾葳带来的皇宫亲军中，不乏机灵且同样出身底层的士兵，他们趁机大声附和，用更粗俗直白、同病相怜的语言向对面的“同行”喊话：
“对面的兄弟！别傻了！你们被当枪使了！”
“为了那几个贪官卖命，值吗？他们回头拿你们顶罪！”
“看看这大火！他们连自己衙门的兄弟都杀，会在乎你们死活？”
“投降吧！钦差大人说了，只抓当官的！”
攻心之策，效果立竿见影。
叛军的抵抗意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瓦解。
放箭的频率骤减，一些藏在暗处的士兵甚至探出头来，犹豫地看向贾葳的方向。
“当啷！” 不知是谁先带的头，一把腰刀被扔在了巷口的青石板上。
紧接着，像是引发了连锁反应，第二把、第三把……越来越多的兵器被丢弃。
一个个穿着卫所号衣的士兵，从藏身的巷道、屋顶、门后走了出来，脸上带着茫然、恐惧，以及一丝解脱，缓缓举起双手。
“我们投降！别放箭！”
“我们是听令行事，什么都不知道啊！”
“都是王千户、李把总他们逼我们的！”
局势急转直下。
负隅顽抗的只剩少数死硬军官和他们的亲信，但在大势已去和皇宫亲军的包围下，很快也被制服或格杀。
贾葳立刻下令，让部分人手继续救火、救助火场中的伤者，同时迅速清点降兵，收缴兵器，集中看管。
很快，三名被降兵们主动指出、试图反抗却被制服的军官被押到了贾葳马前。
他们穿着千户、百户的服饰，脸色灰败，眼神怨毒中带着恐惧。
贾葳冷冷地扫过他们，然后目光转向那名为首投降、此刻一脸忐忑站在前面的降兵小头目，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
“你们既已投降，便需纳上投名状，以示诚意，亦断后路。”
他指了指地上那三名被捆缚的军官。
“去，亲自动手，将他们的右手手筋、左脚脚筋挑断。让他们此生再无法提刀上马，祸乱朝廷。”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那三名军官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挣扎。
降兵头目脸色一白，看着贾葳毫无表情的脸，又看看地上昔日的上司，知道这是最后的选择。
要么表忠心，要么……他咬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提刀走到一名不断咒骂的百户面前。
“对不住了，赵百户！” 话音未落，寒光闪过。
“啊——！！！” 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
那名百户的右手腕和左脚踝处，鲜血汩汩涌出，他整个人痛苦地蜷缩起来。
降兵头目动作不停，在众人或惊骇、或麻木、或复杂的目光注视下，又如法炮制，挑断了另外两名军官的手筋脚筋。
整个过程快而狠，带着一种残忍的决绝。
地上，三名昔日趾高气扬的军官已成废人，在血泊中哀嚎翻滚。
贾葳脸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仿佛刚才下令行刑的不是他。
他看向那名完成“投名状”、脸色有些发白却强自镇定的降兵头目，以及他身后那些面露惧色的降兵，声音清晰地说道：
“内卫镇抚使丁势，已带精锐前去剿灭叛军炮位，此刻恐正陷于苦战。叛军主力与首恶，多半也在彼处。”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
“现在，是你们将功折罪的机会。立刻集合还能动的人，随本官前往炮点，支援丁镇抚使，剿灭叛逆首脑！此战若胜，尔等今夜被迫从逆之罪，本官可酌情上奏，予以宽宥！甚至，有功者，论功行赏！”
“若再有异心，或临阵退缩——” 贾葳的目光扫过地上那三个血泊中的身影，未尽之言，寒意刺骨。
降兵头目浑身一凛，立刻单膝跪地，抱拳道：“卑职愿效死力，戴罪立功！请大人吩咐！”
“愿效死力！戴罪立功！” 其他降兵见状，也纷纷跟着呼喊，声音杂乱却带着一种急于抓住救命稻草的迫切。
贾葳不再多言，勒转马头，剑指炮声最后停止的西北方向。
“整队！目标——叛军炮位！全速前进！”
火光照耀下，沾血的长剑再次引领方向。
一支由皇宫亲军、内卫残部，以及刚刚被迫“投诚”的降兵组成的、成分复杂却目标一致的队伍，带着决死的气势，向着未知的最终战场，汹涌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