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领兵的将领,正是孝陵卫的指挥佥事成珩。
他年约三旬,面皮微黑,五官端正,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此刻正端坐马上,冷眼看着场中残余的困兽。
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厉色,正要挥手示意卫兵一拥而上,将最后这几人乱刀砍死,彻底灭口——
“成将军且慢!”
一声清喝传来。
只见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青色暗纹曳撒、发髻用一根乌木簪简单束起的贾葳,在一队孝陵卫兵的护卫下,从山坡上缓步走下。
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神情镇定,目光清澈,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伏击与反杀,似乎并未在他心中留下多少波澜。
开口喝止的,是紧跟在他身旁的小东。
小东上前一步,对着成珩拱手,声音清晰,语速却快:“成将军,刺客头领虽已伏诛,但余孽尚存。难道将军不想知道,究竟是受了何人指使,竟敢在太祖陵寝之外,光天化日之下,截杀朝廷钦差、三品大员?还是说……”
他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向成珩:“将军已然知晓内情,故而急于将人证灭口,以免……节外生枝?”
这话问得极其刁钻,直接将“急于灭口”与“知晓内情”画上了等号,将成珩架在了火上。
成珩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心中暗骂这小厮牙尖嘴利。
他原本确实打算迅速了结这些刺客,一来避免他们胡乱攀咬,二来也是向某些人表明自己“处理干净”的态度。
但被小东这么当众一点破,他若再坚持杀人,岂不是坐实了心中有鬼?
至少,在明面上,他不能再这么做了。
他哈哈一笑,笑容却显得有些干涩,目光转向已走到近前的贾葳,抱拳道:“贾大人受惊了!末将救援来迟,还望大人恕罪。幸得大人洪福齐天,又有先见之明,方能识破奸人埋伏,末将佩服!”
他绝口不提灭口之事,直接将话题引向了贾葳的“先见之明”和自身的“救援之功”。
贾葳对着成珩微微躬身还礼,态度客气而疏离:“成将军言重了。今日若非将军高义,率众前来,贾某恐已遭毒手。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一种略带感慨的后怕:“说来惭愧,贾某能提前察觉不妥,并非自身机警,实乃得益于一位道长的提点。”
“道长?” 成珩心中猛地一咯噔,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
“正是。”
贾葳颔首,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不远处孝陵的方向,缓声道:“今日祭扫完毕,在下于山间偶遇一位身着玄色道袍、头戴金莲冠的道长,气质超然。临别时,那位道长曾特意提醒在下‘前路小心’。
不怕将军笑话,家中祖父笃信道教,常教导晚辈,对于方外之人的善意提点,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故而在下山途中,贾某便多了几分警惕,才能发现刺客的埋伏,提前向将军求援。
如今想来,若非那位道长金口玉言,贾某今日恐怕难逃此劫。”
成珩听着,脸上的笑容几乎要维持不住,心中早已将水澐骂了千百遍。
这个水澐,行事向来缜密狠辣,这次怎么会犯如此低级的错误?!
在动手前跑去目标面前露脸“提醒”?这简直是昏了头了!
还有,贾家那个贾敬信道,贾葳因此对道士的话格外在意?这他娘的算什么理由?!
可偏偏听起来又挑不出太大毛病。
成珩只觉得胸口憋闷,仿佛真的吞了只苍蝇般难受。
他当然知道水澐在孝陵“修道”,更清楚水澐与江南官场乃至某些黑暗势力千丝万缕的联系。
贾葳查办袁科案,触动利益网络,水澐欲除之而后快,他并不意外。
他恼火的是,水澐竟然把刺杀地点选在自己的防区,还留下了如此明显的“提醒”痕迹!
这无异于将把柄递到了贾葳手中,也将他成珩置于一个极其尴尬和危险的境地。
作为孝陵卫指挥佥事,辖区出现刺杀钦差的大案,他本就难辞其咎。
若再被贾葳顺藤摸瓜,怀疑甚至查出与水澐有关,而自己又与水澐关系匪浅……那后果不堪设想!
成珩是个极其现实的“精致利己主义者”。
他对水澐确有几分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也愿意在力所能及、不危及自身的情况下,给水澐行些方便,提供些许庇护或信息。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不能把他自己拖下水!
水澐的野心和谋划,他略有耳闻,却从未想过要全力押注。在他看来,在局势未明、胜算未显之时,明哲保身、左右逢源才是上策。
可如今,水澐这莽撞的一出,几乎是要逼着他提前站队,或者更糟,成为被牺牲的弃子!
心中骂归骂,恼归恼,面上功夫却还得做足。
成珩迅速调整情绪,笑容重新变得“真诚”了几分,顺着贾葳的话道:“原来如此!贾大人果然是福缘深厚之人,能得高人指点,逢凶化吉。看来那位道长确是世外高人,能窥见一丝天机。”
他绝口不提那道长的具体身份,将话题轻轻带过,转而关切道:“虽说刺客大部已除,但难保没有漏网之鱼,或前方另有埋伏。贾大人受此惊吓,车马亦损,不如由末将派一队得力兵士,护送大人平安返回金陵城中府邸,如何?”
他这番提议,看似好心,实则有监控、限制贾葳后续行动,并尽快将此事在自己控制范围内了结的意图。
贾葳露出感激之色:“如此,便有劳成将军了。将军思虑周全,贾某感激不尽。”
他话锋微转,目光扫向那几名被押解起来的幸存刺客,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至于这几名贼子,既是于孝陵卫辖区行凶,自然该由将军押回,细细审问,务必揪出幕后主使,以正国法,以安人心。相信以将军之能,定能给朝廷、给陛下一个明白的交待。贾某回城后,亦会即刻上奏,禀明今日之事,并为将军及众将士请功。”
这话说得漂亮,既将审问刺客的“权力”和“责任”都推给了成珩,暗示他必须给出一个像样的“交待”,又表明自己不会袖手旁观,会上奏朝廷施加压力。
同时,“请功”二字,既是胡萝卜,也是大棒——功过如何,可都在你成珩接下来的处置之中了。
成珩心中一凛,知道眼前这位年轻得过分、病弱得惹人怜的钦差大人,绝非易于之辈。
对方显然已经将怀疑的目光投向了孝陵,投向了水澐,甚至可能隐隐察觉了自己与孝陵某些势力的暧昧关系。
这番看似客气实则步步紧逼的言辞,是在警告,也是在交易。
他深深地看了贾葳一眼,拱手道:“贾大人放心,末将定当竭力查办,不负皇恩,亦不负大人今日所托。”
他不再多言,转身下令:“来人!将这几名刺客押下去,严加看管!王彪,带你的人,护送贾大人回城,务必确保大人安全!”
“是!”
一场血腥的伏击与反杀,暂时落下了帷幕。
官道上只余下横陈的尸体、翻倒的马车、以及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贾葳在孝陵卫兵的护卫下,骑着成珩提供的马匹,向着金陵城缓缓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