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燚,你就这么糟蹋我的钱?”
突然,一句略显不满的话从白帘后响起。
元时亦下意识抬头,果然看到那个让她熟悉的身影。
他的出现,总是让她难以预料。
依旧是笔挺雅致的西装,浅灰色,配银边窄框眼镜,温沉、平和,文质彬彬——如果不去听那句与他模样并不匹配的话的话。
江燚修改着分镜,头也不抬,“什么叫糟蹋,我这是正常支出。”
他听出了颜屿的声音,这位“大金主”几时这么小气了?他明明说过什么都可以按最高的标准来。
元时亦本不想插话,只是“糟蹋”一词——她压下一口气,在颜屿说话前先一步开口,“颜总,这部分费用我可以自费。”
课确实是她主动提出来要上的,她来支付费用无可厚非,可是,他就非要当着她的面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吗?
也是,初见时他不就是这副样子吗。
然而,颜屿听完她的回答似乎是微愣了一瞬,随即,他恢复表情,举起手中被监视器遮挡住的文件送到元时亦面前,意有所指道:“这么说,这些都是元老师预定的了?”
预定?
预定什么?
他手里怎么还拿着一份文件?
她才刚跟江燚商量好课程,他怎么可能这么快就……等等,解压预算清单是什么?
元时亦视线锁定的刹那,一列整齐的名称映入眼帘——
成人玩具。
成人玩具?!
“不是,等、这、这不是我定的……”元时亦大脑瞬间宕机,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
谁能告诉她,这个预算清单是什么鬼啊!
是她以为的那种玩具吗?
为什么这个清单里会写这种东西?
啊?!
江燚原本只想当个快乐的吃瓜群众,却不想元时亦的反应实在反常,他赶紧抬起头去看颜屿手里的东西。
“成人……什么玩意儿这是!”
显然,江燚也被这页清单给震惊到了。
元时亦头皮发麻,耳垂上燃起的酡红传到脸颊,一阵又一阵,烫人得要命。
原来,他指的根本不是她的课,而是这列莫名其妙的东西。
她简直是闹了个天大的乌龙!
元时亦脸色发红又转白,待她稍稍平复一息,上移着目光想要查看颜屿表情时,却正好捕捉到颜屿眼尾还未来得及褪去的笑意。
一个念头当即蹦出,他是故意的。
他早就发现了她跟他说的并不是一回事,但他还是故意这么问了。
错愕与难堪顷刻间化为泡影,而这个恶劣的男人只是轻轻转动双眸,就躲开了她因为愤怒而产生的质问。
“我也想问问你,这是什么。”颜屿手腕一转,将文件递到江燚身前。
江燚接过文件立马翻看起来,这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他合上纸张,有些尴尬地解释:“咱们七月份不是要去那个避暑山庄吗,深山老林的,戏份又重,我怕大家精神状态不好,就安排人采购点解压的东西,谁知道会……”江燚说到这儿,怒火中烧,转身掀开帘子大喊:“胡雨那个臭小子呢,给我滚过来!”
胡雨是生活制片的助理,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男生,他正在帮置景师作参考,听到江燚的怒吼,他赶忙扔下手里东西飞奔过来。
“江导,您喊我。”胡雨一脸谄媚地看着江燚,全然不知接下来会面对怎样的暴风雨。
看到胡雨嬉皮笑脸的模样,江燚气不打一出来,文件一摔当场发飙,“我让你给我整理采购清单你就给我这么整?你自己好好看,你都写的什么玩意儿!”
他原本是想着,胡雨也是二十多的年纪,应该很了解年轻人会喜欢什么样的方式排解压力,他听说过桌游、剧本杀,还有什么解压玩具之类的,他不是太了解,所以就将这个小任务全权交给这位年轻男生负责,谁知他竟会列出这么个东西,他知道他思想或许有些老旧跟不上潮流,但这也太过超前了。
胡雨被这么劈开盖脸一顿叱问,赶忙拿起清单查看,翻来看去,他也没看出有什么问题来,直到江燚按住他的手,定格在那一张内容里,“成人玩、哎哟,江导,我我,我真是脑子抽风了,我一开始只是想写解压玩具来着,然后我想到你说是给成年人解压,我就担心只写解压可能会买成儿童玩的玩具,结果脑子一抽就、就就写成……我不是那个意——不好意思,我马上改、马上改!”
幸好,不是他跟不上潮流了。江燚手一挥,将这位犯了无心之失的臭小子赶走。
真相大白,江燚朝两人讪笑,“你们看,这就是一场误——”
“导演,导演!这个景好像有点问题啊……”江燚刚要暖场,身后就传来一阵叫喊。
他再一次掀起帘子,“什么!”
“就是、就是,你先过来看看……”
看起来是又出了什么问题,江燚一怒之下又怒了一下,“一个两个,没一个让我省心的!”
“江导!这个它架不住,啊——”
事有轻重缓急,这边的事就交给他俩自己去处理吧,江燚闭紧双眼,重重喘出一口气,“来了!”
原本尴尬的氛围,因为这点意外的小插曲,很快便消散不见。
可江燚一走,元时亦用余光扫视一圈周围,就只剩下,她和颜屿两个人。
尴尬只是出去跑了一圈,接着又重新回到原地。
虽然她知道了这场乌龙的前因后果,但对于颜屿刚才的那种行为,她依旧是有气的。现在,她戏已走完,江燚又有事要忙,那她便没必要继续留在这里。
就是这顿气,元时亦起身,看来只能抽空在游戏里发泄了——
“元老师。”而这位让她有气的始作俑者显然不是这样想。
颜屿叫住了她。
元时亦身体一僵,他又叫她干嘛?!
一朵小小的火苗在她心中悄然滋生,现在,只要浇上一点点油,这朵小苗立刻就能引爆成巨大火焰。
然而,“刚刚是我冒犯了,希望元老师不要介意。”
?
“嗯,是我不对。”
???
元时亦整个人愣在原地,等等、等下,她没有幻听吧?
颜屿是在说,是他不对?
元时亦立刻联想到之前与老板在语音频道里的cosplay,当时哪怕只是模仿一下,她就已经感觉到毛骨悚然了,更不要说本尊现在,站在她面前,认真诚恳地把这句ooc的话一字一句地说出来。
这不对劲,这十分里有九分不对劲。
这怎么会,又怎么可能,是从他口里说出来的话呢?
“不……”元时亦一开口,才发觉自己已被惊愕到有些僵硬,“不会。”
她这颗饱胀的气球,好像以一种很奇怪的方式泄了气。
浇到她心里的,不是一滴灼人的油,而是一捧抚人的水。
水缓缓落下,火种随之消散,最终,无影无踪,毫无痕迹。
“元老师没有其他话想说吗?”
元时亦再次顿住。
她,还应该说些什么吗。
他不仅在对她让步,甚至还鼓励她向前。
这句暗藏深意的指引,似乎戳破了什么东西。
元时亦睫毛颤了颤,既然他都这么直白地问了,那她不如趁此机会把那些奇怪的想法都一次性抖落干净,省得日后又被这人牵动心绪。
不加修饰的粉唇轻启,“你那天说摘了泳镜会看不清人,是在解释之前无视我的那件事吗?”
“嗯,是。”颜屿给出一个简单却肯定的回应。
虽然,他会无视她是另有起因,但她既然只是这么问,那他便没必要说得太多。
好吧,看来她是真的误会他了。
他并不是故意要无视她的。
那这样的话,她也可以为那晚的行为作一下解释。
“我那天,也不是故意要打断你的。”
“我只是当时急着关车门,没想到你会说话。”
颜屿听着,一双沉静的长眸牢牢盯住她,仿佛一汪想要将她沉溺的深海,然而,深海被无形的结界笼罩,遮掩,压抑,无法在此刻磅礴而出,“嗯,我知道。”
他知道?
元时亦心神定下,那看来他是没有误会她的。
人一旦高兴,说出的话就会有些大胆。
“那你那晚是想跟我说什么?”
大胆的有点忘了形,以至于她都忘了,这是个喜欢棒子跟甜枣交替使用的人。
颜屿没有回答她,而是反问着将问题抛回,“元老师希望我说什么?”
一句突然的问话,让元时亦生生止住期待。
他果然还是没有那么好心。
哼,不说就不说,她还不想知道呢。
“我不知道。”
只见银边眼镜后的一双眼倏然弯出一点弧度,在元时亦即将生出不满前,缓缓出口:“那元老师,要不要加个联系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