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侦这边的工作还在有条不紊地开展,傅璟瑜却火急火燎地披了件外套就出门了,下了楼才惊觉自己穿得太少,但只犹豫了一瞬就把笔记本扔到了副驾驶,迅速钻到车里搓了搓手,一脚油门开向了38°5酒吧。
三分钟前,他托他爸弄到了卢俊的联系方式,结果发现这人他居然认识。
准确来说,应呈也认识,还比他熟。
——十几年前,卢俊他爸带着他上门给应爱华送过礼。当然,被拒绝了。
大人们谈公事的时候习惯把小孩赶走,美其名曰“找哥哥们玩”,于是玩得正好的他们俩不得不承担起照顾一个陌生弟弟的重任,结果这个只比他们小了几岁的小孩只会尖叫哭喊,接连砸坏了他两辆玩具车,掐完他以后还掐应呈,人不大手劲倒是不小,然后扭头找陈姨告状说他们俩不带他玩。他爸被赶出门以后更是拉着孩子大呼小叫的,于是忍无可忍的应呈果断站起来朝这熊孩子屁股上踹了一脚,崩断了他半颗门牙。他爸不依不挠,应呈就扯自己袖子,手臂上好几个被掐出来的弯月,父子俩这才偃旗息鼓灰溜溜地走了。
他完全不记得这回事,毕竟他整个人生至今还算波澜壮阔,区区一个熊孩子实在是很小的一个片段。倒是傅鹤听现在提起这个卢家还能尖锐点评四个字——“小家子气”。
因为应爱华极其厌恶开后门走关系之类的事,送礼送到他家可谓是老虎屁股上拔毛,被应爱华当面像扔垃圾一样扔出来以后,卢家很快就打包滚蛋了,从此再没来过兰城。应呈估计也早忘了,他有仇向来当面就报,但卢俊……不好说。
这个点的酒吧本应弥漫着一种死气沉沉的氛围,但在一片寂静之中,只有吧台反常地活跃着。男人歪歪斜斜地靠在吧台上,一看就知道喝了不少,边上围着四五个在这种天气还光着长腿的短裙美女,在空旷的酒吧里叽叽喳喳地调笑着,显得突兀且不礼貌。
调酒师是个娃娃脸的小学徒,一见到他就露出崩溃的神情,苦着脸几乎要哭出声了:“先生……我们开业时间是晚上七点……”
傅璟瑜打了个寒颤,嘶了一声呵出一口热气,摆了摆手表示自己不是来喝酒的,靠近吧台上的男人:“卢俊?”
桌前干涸的酒渍已经蔓延成一幅世界地图,吧台上叠着厚厚一沓现金,看不出来具体有多少,总之比当时他爸给霍渊的还多,看得出来这位太子爷从昨晚一直狂欢到现在。卢俊支着脑袋晃了晃,迷迷瞪瞪地“啊”了一声。
一张嘴就是一股酒味,被酒精染红的脸连五官都是膨胀扭曲的,傅璟瑜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忍住了没有捏鼻子,只是说:“我刚刚给你打过电话,你让我来酒吧找你,有印象吗?”
卢俊终于揉了揉头发,勉强清醒了一点:“哦……我想起来了,傅璟瑜是吧?应家对门那个书呆子?”
……坏了。怎么喝成这样了记性还这么好。
傅璟瑜刚要说话,就听他打了个酒嗝:“那小子把我打惨了!”
“十几年前踹你一脚你能记到现在?”
“你懂什么!”卢俊呲了个大牙,因酒精浸润隐隐有发黄发臭的迹象,含混不清地说,“老子的牙还是上了高中才换的!就这颗门牙,假的!”
几个女孩十分默契懂事地让到了一边,傅璟瑜一想到他顶着缺了半颗的门牙念到高中就有点想笑,卢俊却更加猖狂地梗起脖子怒吼道:“当年打我的时候不是可神气了吗!现在反过来求到我了?”
傅璟瑜向那个小心翼翼打扫桌面的调酒师投去同情的一瞥,又转回来向这个酒鬼说:“他现在可比小时候神气多了,而且我可不是来求你的。”
卢俊想抓个酒杯过来砸一下过过瘾,结果杯子已经被眼疾手快的调酒师及时收走了,只好装模作样地在桌上用力一拍:“让他过来给老子磕个响头!”
他决定放弃沟通,转而朝那几个女孩招了招手:“他没给你们什么小药丸吧?”
女孩们立刻一幅被冒犯的语气:“帅哥怎么说话这么难听?什么小药丸,我们只是陪着喝点酒又不是出来卖的。”
傅璟瑜一看就知道这个女孩就是她们的领头人,且性格张扬大胆,酒量也不错,好歹喝到现在还给他留下一个能够正常沟通的,轻轻笑了笑:“我不是这个意思,是一种粉色的小药丸,不是什么好东西,如果给你们了千万不能吃。”
她反应过来,“哦”了一声,说:“给夏莉的那种是吧?”
话落,几个女孩都笑了起来,傅璟瑜隐约闻到了一丝嘲讽的火药味:“你们都知道这事?”
笑声更大了点,把卢俊吵醒了,又摇摇晃晃地抬起头来啐了一口:“提那个死人干什么,晦气!”
醉醺醺的女孩们却更开心了,窸窸窣窣地压低了声,像围成一团的窃窃私语的毛绒小狗:“她真吃了?”“可不。”“好好笑!”“你们记不记得她那个样子?”“我听说……”
傅璟瑜听不清楚,打断了:“到底怎么回事?”
卢俊更大声地闹了起来:“闭嘴!烦死了!不准提那个死人!”
他伸手越过吧台拿了调酒区一瓶开过的酒,也没看具体是什么,径直塞到了他手里:“你喝你的。”说罢又向调酒师道,“放心,这瓶等会我结。”
他这才转向那个女孩:“你们都知道他给了夏莉这种药?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有个女孩又笑了几声,看得出来也喝了不少,说:“就是保健品!”
另一个女孩却道:“不是说是感冒药吗?”
“到底是什么?”
领头那个女孩扬了扬手:“管他是什么呢,反正是拿来戏弄夏莉的东西,她好像还真吃了。”
不仅吃了,还吃出了人命。
傅璟瑜看得出来这几个女孩似乎都跟死者关系并不好,点头追问道:“能告诉我前因后果吗?”
她抽了口电子烟,吐出隐约的柑橘香气,若有似无地瞥了卢俊一眼,笑了笑:“哪有什么前因后果,就是富二代想找个乐子而已。”
“你们都知道?”
“圈子就这么点大,这有什么的。谁是谁金主,谁是谁包养的,谁跟谁好上了,谁又跟谁闹掰了,大家清楚得很。”
“那你们就不担心,这药吃了会有什么问题吗?”
她身后有个女孩探出头来:“拜托,谁会去吃那种东西啊!”
几个女孩立刻又七嘴八舌地嘀咕起来:“他当时怎么说的来着?”“我忘了。”“你还记得吗?”“叫什么来着?”“美婴丸!”“对对对!”
喝高了的人说话含含糊糊的,几个人一起开口更是听得傅璟瑜直皱眉,又打断了:“具体说什么了?”
那个能报出“美婴丸”三个字的女孩捋直了舌头,嘻嘻哈哈地说:“用流产的女婴,晒干磨粉做的保健品,你说就这东西,谁会信啊?”
女孩们笑成一团,终于有个女孩看了眼时间,惊讶地发现她们已经狂欢到了第二天早上十点多,纷纷起身走人,走之前还不忘你一叠我一叠分掉了吧台上的钱,清醒的那个姑娘还特意抽出一叠交给调酒师。眼见着这几个女孩走路都走不出直线,傅璟瑜看了看醉倒在吧台上的卢俊,最终还是决定先把这几个女孩送上车,这才又转回酒吧里,只见调酒师绝望地擦拭着吧台,见到他来又求救似的看向了他,他连忙道:“马上就走。钱付了吗?”
调酒师揣了揣兜里的小费,一咬牙:“够了,赶紧带他走吧。”
“算了,我开的酒,算我的。”傅璟瑜还是爽快付了钱,然后推了推吧台上的卢俊,“醒醒!”
卢俊像一摊臭臭泥似的,黏在吧台上一边巍然不动一边却还能腾出手来推了他一把:“滚!让应呈那小子亲自来请我!”
这种醉醺醺的状态没办法做出准确的侧写,习惯了观察他人的傅璟瑜第一次交流起来有种心里没底的感觉,只好说:“要是他来找你可就不止是像小时候一样屁股上挨一脚就算了,我想你应该也不想戴上手铐坐警车吧?”
卢俊又仰头干了一口,大着舌头嘀嘀咕咕地不知道在说什么,他实在没有应付酒鬼的经验,头疼地叹了口气:“走吧,人家酒吧要关门了,我带你去找应呈,让他陪你喝不行吗?”
“不行!别动我!让应呈那小子过来求我!我要让他给老子舔鞋!”
“放尊重点!喝醉了就可以没完没了了?”
卢俊眨了眨眼,“咦”了一声,突然笑了起来:“我记得你。你是应呈那小子对门的书呆子……你跟应呈搞一起去了!对不对!我就知道!我小时候看你俩就……不对劲!”
忍不了,有点想动手打人。他想起应呈在医院里对付酒鬼的那一下,伸手比了比,最终又默默收了回来……真动起手来指不定谁挨打呢,他不是那块料。
他冷着脸:“再不走我就让应呈过来把你铐走了?”
卢俊张嘴正要说话,喉管却突然涌上一股酸水,哇一声吐了出来,傅璟瑜闪身一躲,刚还在庆幸自己反应奇快,低头却见刚买的新鞋还是不可避免地沾到了一点,恶臭味混合着酒精发酵味冲天而起,调酒师哀嚎一般惨叫了一声,他来不及心疼自己的鞋和刚付出去的酒钱,下意识就向调酒师道:“……对不起。”
调酒师捂了捂口袋,悲愤地说了一句“我来”,就绕到边上厕所去拿扫把了。
傅璟瑜连拖带拽,总算把他挪到了边上的座位,吐槽道:“……倒是还知道不吐自己身上,我问你,你给夏莉的到底是什么药?”
卢俊吐完了,稍稍清醒了一点,抬头“啊”了一声,说:“你管这么多,你喜欢她啊?哦……你不喜欢,你喜欢应呈……”
算了,他一个人显然搞不定这么大一个成年男性醉鬼,想了想还是不掺和这烂摊子了,打开手机正打算找应呈求助,却发现了新发来的消息——“你联系上卢俊了吗?这东西是毒品!你别插手了,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