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联邦中心塔的某个谈话室，墙壁是柔和的米白色，按理来说氛围应该比较轻松，但房间里的空气因过于鲜明的潜流暗涌，显得格外压抑。

A6世界线的官漠云也是短发，他穿着普通的深色便服，坐在一张单人椅上，脊背挺直，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对面，是八位来自中心塔不同部门且各个资历深厚的向导。

谈话显然已经进行了一段时间，气氛僵持。

“……所以，官漠云少校，”一位气质温润的中年向导，用尽可能和蔼的语气开口，“我们理解，幼年时在被劫持的运输舰上因为共情能力失控，同时被各种情绪污染，这无疑会造成严重创伤。中心塔有最专业的创伤后应激干预方案……”

“你所谓的干预方案是什么？”官漠云打断他，声音平稳，他的声音不高，却完全不肯委婉，“是让我忘掉劫匪的兴奋、贪婪、施暴快感，还是忘掉受害者的恐惧和诅咒？或者让我学会忽略那些庆幸自己没遭殃、又暗暗兴奋的旁观者？”

他顿了顿，绯红的眼底一片冰冷的空洞，“还是说，把我改造成和你们一样的人，那个叫什么名字来着，精神屏障对吧？”

“我共情了每一个人，我共情的人越多我就越恶心这种感觉。”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动作很轻，却带着千钧重量，“其实我一直有个小小的问题，躲在屏障后面的精神安抚到底是抚平情绪，还是删除记忆。是不是只要忘了就能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中年向导顿了顿，脸上完美的同情面具出现一丝极细微的裂纹：“我理解你的感受，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但是否认创伤……”

“你不明白。”官漠云抬眼看他，嘴角忽然向上扯了一下，“如果你真的明白，你就该知道，在我面前用‘理解’和‘感受’这种词就像在我面前撒谎一样愚蠢。”

房间里瞬间安静。另外几位向导表情都有些不自然。只有那位一直闭目养神、气息最为沉凝的S级老向导，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官漠云环视这间房间里所有向导，这里每个向导年纪都比他年纪大，所有了解向导的都知道一个常识，精神力越高的向导越是对谎言敏感。

那是向导醒来就伴随的诅咒，他们搭建一层又一层的精神屏障保护自己不受伤害，可这些屏障到底是保护自己还是自欺欺人，谁也无法回答。

人人称赞向导光辉圣洁，称赞他们温柔耐心，善解人意，能感知他人情绪，能疏导负面情绪——可没有人能成为净化一切还不留一丝尘埃的天使，向导也是人类，也有爱恨嗔痴怨。

他们比普通人对情绪更加敏感，又怎么可能真的和天使一样毫无怨言。

官漠云看向那位一直负责和他交谈的向导，眼神锐利如刀：“你刚才说理解我的痛苦时，脑子里闪过的念头是这个刺头怎么还不愿意配合，今年的指标又要完不成了，旁边那位想的是真麻烦啊，要不是你s+，早就用强制手段了。需要我复述得更详细吗？”

那位向导的脸色瞬间一变。

另一位年纪稍轻的向导忍不住出声：“少校！请注意你的态度！塔是在帮助你！向导的天职就是链接与安抚，哨兵需要你，社会需要稳定的哨向组合！你不应该因为一次精神创伤，就彻底否认自己的天职和社会的需要！你这是因噎废食！”

“天职？谁给安排的？”官漠云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有时我觉得活在三流小说里——为什么我觉得世界无理取闹，你们却觉得理所应当？”

他猛地收住笑，眼神冰冷地刺向对方：“你安抚哨兵的时候真的是你自愿的吗？每一个都是吗？你真的没有怀疑过你安抚的意义吗？当你发现他的欲望他扭曲的嫉妒愤懑怨恨时，你真的没有被恶心过吗？你还要继续去理解他，安抚他，维持这段稳定的关系吗？”

官漠云的话像一把冰锥，戳破了房间里所有温情的伪装。他嘴角那抹讽刺的笑没有消失，反而因为洞察了真相而显得更加锋利。

那个被点破的向导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在官漠云的注视下，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可笑。其他几个低阶向导更是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他环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那位始终沉默的S级老向导身上：“这里只有您可能稍微理解一点。所谓的情绪感知，根本不是选择性地看到美好。它是被迫直面所有人性里最浑浊的部分，打开一扇通往精神垃圾场的大门。你们所谓的安抚，对我而言，就是亲手去搅动那些垃圾，还要假装闻不到臭味。”

S级老向导终于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深潭般的眼睛。他看着官漠云，眼底没有指责，没有劝诫，只有一种阅尽千帆的疲惫。他只是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这声叹息，比任何言辞都更让官漠云确定——也许这位老向导也和他有过同样的质疑，但显然他们选了两条不一样的路。

“我的过去，我的选择，已经发生的东西我不可能当做没发生。”官漠云的声音冷了下来，刚才那点尖锐的讽刺也沉淀为一种冰冷的陈述，“不管它到底是经历还是你们嘴里的创伤，它已经成为事实了。你们嘴里那些东西对我而言没有任何价值，中心塔的律令，到底是想让我成为杀人犯，还是想让我死？”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官漠云不再看他们，转身，毫不犹豫地推开了会议室厚重的门，大步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那令人窒息的、混合着难堪、恼怒与一丝后怕的沉默。

谈判不欢而散。“因精神创伤导致严重绑定抵触，且伴有认知偏执，暂不适宜进行强制匹配”的结论被记录在官漠云的档案里。

他成了中心塔档案里一个棘手的难题。

离开中心塔，官漠云又去军部大楼述职。

他刚踏进军部参谋部所在的楼层，就敏锐地察觉到气氛有些微妙。几个能说上话的熟人看到他，眼神里闪过各种复杂的情绪：有一丝看好戏的兴味，有隐晦的赞赏，也有淡淡的担忧。

很快，消息灵通的某同僚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少校，您在中心塔据理力争的事已经传开了。”

官漠云脚步未停，只从鼻腔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军部和中心塔素来互相看不顺眼，一个掌握暴力，一个掌握特殊人才，明争暗斗是常态。官漠云这次在中心塔掀了桌子，等于是打了对方的脸，军部这边自然乐见其成。

果然，他的直属上司见到他时，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容：“干得不错！中心塔那帮眼高于顶的家伙，早就该有人去治治他们的臭毛病！什么年代了，还搞强制绑定那一套！”

官漠云立正行礼，没有接话。

老少将笑完，脸色也严肃下来，手指敲了敲桌面：“不过，官漠云，律令就是律令。中心塔拿‘向导必须绑定哨兵’来压你，我们军部就算想保，也不能直接跟联邦基本法对着干。他们这次吃了瘪，下次肯定会用更正式、更难以拒绝的程序来施压。你得有个心理准备。”

官漠云垂下眼帘掩饰自己的不耐烦：“是，长官。我明白。”

老少将从一堆报告中抬起头，揉了揉眉心，眼神疲惫：“任务已经结束了。报告我也看了，你完成得很干净。”

“长官，关于上周下达的M127撤离计划，我有几个疑问。”官漠云先开口，“M127撤离命令依据的评估报告说该行星地表辐射超标，宜居指数归零。但我在执行过程中发现，M127两极地下存在稳定的地质空腔，天然辐射屏蔽效果良好，内部有活跃的水循环迹象。根据《联邦边缘星区紧急状态法》的补充条款，若存在可维持最低限度生命的庇护所，撤离命令需由战区司令级以上军官联合复审。”

他停顿了一下又继续问：“此外，撤退命令要求彻底破坏行星表层基建，这将彻底断绝任何未来救援或资源回收可能，我们是否有必要为了不留任何资源给可能存在的敌人，就提前宣判一颗星球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