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林的助手摘下口罩。口罩下的那张脸很熟悉,哦,是汇报生命药剂项目的小医生,吕梁。在老张的报告中,他被正义帮带走了,在最终的报告中,他背上了叛徒的黑锅。按照现在的形势看来,倒没冤枉他。
“你们……”蔡立强说话很艰难,但是能出声,他用嘶吼的力气发出了讲悄悄话的音量:“你们要找的人是我,不要为难我女儿……”
他转不了头,但是余光中,身边一大团白色的东西笼罩过来。有人掰动了他的头,让他正视缠满纱布的年黍香,摘下八爪鱼帽,一层层地剥开纱布,露出里面新长的红色的皮肉,嫩嫩的,像刚出生的婴儿。
“你装得不太对。”年黍香边说边继续剥下纱布,让脖子和膀子舒服一点。她抬起手仔仔细细地端详,像是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第一次看自己一样。
新生。原本焦化、烂掉的皮肉,恢复,甚至更细嫩。她甚至开始共情和理解那些上等人了,她们想要活着,不止是死乞白赖地活着,而是更生动有力地活着。但也仅仅是理解,她不认同这样的做法。
“宝贝,小心吕梁……”蔡立强打断了她对自己的欣赏。
年黍香困惑地看着躺在自己面前的这个虚弱的男人:“我爸爸从来不会叫我‘宝贝’。他是赘婿,我姓年,他姓蔡,他从来不叫我宝贝。”
“你变成他的第一天,我就发现了。”年黍香摸了摸蔡立强耳后的疤:“但是我不介意。谁都能比他做得好。只是--”
她“啪”的一耳光抽下去,又将他的头手动转回来:“你不应该也将我妈妈换掉。”说完又是一巴掌,又将他的头转过来。
“我妈妈还活着吗?”年黍香攥着他的下巴。
蔡立强嘴角带着血,忽然笑了起来。年黍香又是一巴掌。
吕梁走了过来,制止住了她:“差不多得了。不然一会你换过去了,疼的是自己的脸。”
蔡立强呆滞住了,愣了两秒后,哈哈大笑起来,带血的喉咙嘶哑地说:“好呀好呀!你真有出息。比你那个没用的爸爸强!”
“你还有遗言吗?”年黍香搓了搓自己的手,冷漠地说。
蔡立强笑得意犹未尽,想了想说道:“我希望你不要后悔。”
年黍香叹了口气:老登就是爱装。
“那开始吧。”
她躺下,王林将针推进她的静脉:“数数吧。”
“1,2,3,4,5。”
黑暗,眩晕,陌生的海域里狂风暴雨。年黍香抓着浮木,在水面浮浮沉沉,沉沉浮浮。
“我希望你不要后悔,将自己想做的事情坚持到底。”妈妈的声音从天上传来,带着光和希望,点亮了漆黑的海水。
“黍香,我的宝贝。妈妈爱你。妈妈不是个勇敢的人,不是个意志坚定的人。但是很高兴,看到你选择了对的路,而不是简单的。”
风平浪静。
年黍香被冲上了海岸。阳光温暖着她。她活下来了。
“身体的排异反应消失了。年黍香的意识与蔡立强残存的意识相融合了。”王林看着八台机器上曲折波动的线条:“可以停止生命药剂的推入了。”
“这么快?”吕梁惊讶地看着操作台上男人的脸,似乎上面写了答案:“这人到底是不是蔡立强?”
“害,养狗都能养出感情了。假父女也有真感情。”
阳光晒干了年黍香的眼泪。这是小时候妈妈常带她来的海滩,哈斯岛的白沙滩。贝壳白沙滩,绿松石的海水。这是妈妈和她的秘密度假地。
在这里,妈妈教她射击,教她潜水,教她读财报。
哗啦哗啦,一个DV机被冲上海滩。妈妈喜欢这种老古董,也教她玩过。
她摆弄了起来。
爸爸跪下求婚,妈妈答应了;二人结婚,爸爸看起来并不开心;她出生了,爸爸更不开心了,因为姓氏和妈妈大吵一架;爸爸牵着别的女人的手;爸爸约见了医生;爸爸联系了其他婚姻不幸的男人……
妈妈用枪指着爸爸:“有这种能够颠覆历史周期、改写人类未来的技术,你却只想到用来出轨???赘婿永远就是赘婿。”
又冲边上的下跪的阿姨问:“你呢?我不怪你,这世道对女人要求太高。权力和权力的附属,你怎么选?”
白大褂出现了,他说:“数数吧。”
DV机消失了,海滩也渐渐消失了。
年黍香感觉脸上传来火辣辣的阵痛。
“蔡立强的意识消失了?!”王林惊讶地说,凑近了八块屏幕,反复确认接线。
蔡立强睁开眼睛,看着眼前两个眼珠子快掉出来的医生,从容地说:“我们需要联系总执事,快点做一个年黍香的记忆的视频。明天早上七点之前要拿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