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月看向院中缠绕在梅枝上那常人看不见的灰黑气息:“但愿如此。”
她不再多言,转身步入主屋。留下昭阳一脸担忧,谢临远则依旧垂眸静立,温顺的姿态下,无人看见的眼底深处,一丝幽暗的光芒如同深潭底部的暗流,悄然涌动。他宽袖下的指尖,再次无意识地捻动了一下。
第二日,白玉京愈发热闹,受邀宾客陆续抵达裴府。拂月几人待在听雪阁闭门不出,但清净终被打破。
裴照雪依旧是一派光风霁月,谦谦君子模样,亲自前来拜访。他立在院中,身姿如松,温言道:“拂月仙尊安好,不知住得可还舒心?”
拂月对他印象尚可,人在屋檐下,便也耐着性子淡淡回应:“很好,多谢裴公子。”她开门见山,“裴公子有什么事吗?”
裴照雪微微一笑:“无事叨扰。只是后院略备薄酒,设下赏梅宴,还望仙尊与两位小真人赏光。”
“赏梅?”昭阳忍不住指着外面四月天里明晃晃的大太阳,惊讶道,“四月份,你们这儿还有梅花?”
裴照雪笑意更深,目光温润:“若是寻常梅花,怎敢劳烦仙尊移步。”
这话倒勾起了拂月一丝兴趣。随他行至后院,才发现裴府所居客人几乎都已到场。殷自衡远远瞧见拂月,立刻乐呵呵地小跑过来,身后跟着沉默的卓邵,后者朝拂月恭敬一礼便退至一旁。
殷自衡凑近拂月,压低的声音里带着夸张的惊叹:“看看,这裴府真是财大气粗,脚底下踩得可都是整块的白玉阶。”
拂月目光扫过,何止是白玉阶。整个后院地面竟铺就了巨大完整的汉白玉石坪,光洁如镜,倒映着天光。而枯黑虬劲的梅树枝干上,竟点缀着朵朵盛放的“红梅”。细看之下,那花瓣脉络清晰,色泽鲜妍欲滴,竟是上好的红玉精心雕琢镶嵌而成。偌大庭院,上百株梅树,难以想象耗费了多少珍稀玉石与能工巧匠的心血,只为在这四月天里,凭空造出一片“红梅”盛景。
更绝的是,大约觉得晴空朗日少了赏梅的意境,高处回廊上竟有数名婢女,正不断向下挥洒银箔。细碎的银箔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如同漫天飞雪飘落,纷纷扬扬洒在玉阶、玉树上,与红白玉色交相辉映,炫目得近乎迷幻。饶是拂月见多识广,眼前这极尽奢靡、以人力强行扭转时令的奇景,也让她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澜。
昭阳看得目瞪口呆,小声对拂月说:“哇,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赏梅宴啊。仙尊,裴府也太客气啦,还专门为欢迎咱们如此大费周章。”
拂月心中冷笑,客气?从她知晓白玉京裴氏起,这家人就与“客气”二字无缘。
果然,一道花蝴蝶般的身影从梅林深处翩然而至,在众目睽睽之下,轻盈地跃起,直接扑进裴照雪怀里,脑袋亲昵地埋在他颈间蹭着,声音娇憨:“照雪照雪,我好喜欢这个赏梅宴啊。”
素日进退有度、持礼甚严的裴照雪,此刻竟毫无推拒,顺势揽住怀中人,温柔地拍了拍她的背,声音宠溺:“你开心就好。不是想见拂月仙尊么,我请她来了。”
“哦哦。”承桑这才依依不舍地从裴照雪身上下来,转向拂月,笑容明媚:“拂月仙尊好,我们又见面了。”
拂月是真没兴趣看这对璧人旁若无人地腻歪,嘴角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好好好,小夫人都想见我了,我自然得来见您呀。”
承桑却仿佛完全听不出拂月话里的疏离与敷衍,杏眼弯弯,自顾自道:“是吗?看来仙尊也很喜欢我。”
一旁的昭阳忍不住睁大了眼,脱口而出:“你从哪看出我们仙尊喜欢你的?”
谢临远沉默地站在拂月侧后方,垂着眼睑,如同一个安静的影子。
承桑对昭阳的质疑置若罔闻,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语气笃定:“我让照雪叫她,她就来了,这还不是喜欢我吗?”她脸上的笑容忽然收敛了几分,显出一点难得的正经神色,看着拂月:“仙尊,我有要事找您帮忙。”
拂月挑眉,难得见她有正形,便顺着问:“何事?”
承桑指着身旁一株玉雕红梅,一脸天真又理所当然:“哦,我觉得这假红梅没有香味,看着美,闻着却不像。能不能请仙尊施个法,让这些假花,也生出真梅花那样的冷冽香气啊?那样才十全十美呢!”
话音落下,周围瞬间安静了一瞬。连那高处洒落的银箔,似乎都飘得慢了些。殷自衡摇扇子的手顿住,卓邵面无表情的脸上也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昭阳更是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拂月看着承桑那双写满纯粹期待、毫无作伪之色的杏眼,再扫过眼前这片耗费无数珍宝堆砌出的、冰冷无香的玉梅林,一股荒谬绝伦的感觉油然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