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应生走来问:“先生,请问要喝些什么?”
“一杯可可,一杯卡布奇诺,再随便上些甜品。”林玄刚才看过菜单,这家店没什么新奇的,他又没来吃过,只让待应生看着上。
不一会儿,饮品与甜点都摆上桌,林玄端起热可可用勺子搅了搅,压了一口又放下——太甜了,巧克力味太浓,不如中午的汤好喝。
在他皱眉间,齐娥从一辆黑色卡宴上下来,身边的人打伞,拥她进门。
“行了,你在车上等我。”齐娥吩咐人回去。
林玄见到此情此景,不禁笑出声,见人走近,不着痕迹地转回目光,假装没看到她富贵的一面。
齐娥入座,摘下墨镜,对着镜子整理着装。刚想叫人上杯咖啡,就注意到桌上有一杯饮品,杯柄正向着自己。她撇了眼林玄,喝了一口卡布奇诺,温度刚刚好,是她喜欢的样子。
“你还记得。”
林玄凝视着杯子,轻嗤一声,开口:“怎么会不记得?怎么敢不记得?”
齐娥呆滞几秒,又喝了口咖啡,接着把那杯林玄点的东西推到一边,意思是局散前,她不会再喝。
“你还在记恨我,对吗?”
林玄的思绪被强行扯回初二,那时齐娥才刚接手自己这个烂摊子不久。
她骄纵且八面玲珑,最会往林玄最薄弱的地方插刀子,林玄被她捅得体无完肤,只好先臣服。
而她把这么些年在林雪方面的不服气通通施加在林玄身上,她自己有助理,但非要让林玄顶着近四十度的烈阳去排队买她最爱喝的饮品。有两三次林玄差点中暑,但她并不在意。她要林玄难受,至于是死是活并不在范畴之内。
也是在那段逼迫林玄住在小杂物间里,天天与蟑螂为伴时,她偶然发觉这个少年的恐怖之处——林玄总能确切地找到方法去讨好或是威胁对自己有利的人以获取利益,那双幽暗的眸子在面对利益时总是闪出光亮,代表玩味的光亮,让人胆寒。
齐娥不敢让他再靠近自己的家庭,把人赶到一个更为破旧的车库中住,只是迫于压力,最终还是把他接了回来。她没和别人提起过自己对林玄的看法,她对林玄带着天然的恐惧。
林玄垂下眼眸,重新喝了口甜腻的可可,大热天喝这个真他妈遭罪。他风平浪静地问:“还记得那只老鼠和仓鼠还有猫吗?”
齐娥瞳孔一缩,看着眼前这个长相秀美的恶魔,嘴开始哆嗦。她不想去回忆有关那只剥皮老鼠的故事,但林玄看着她,笑嘻嘻的开口:“想不起来了吗?舅妈,要不要我帮你想想?”
“不,不用。”齐娥颤声,额头在室内的冷气下依旧沁出细汗。她知道林玄说的那件事。
林焕辰心血来潮想听林玄的哭喊声,就把一只活老鼠投入林玄所住的杂物间中,夜晚老鼠会在杂物间内乱窜。这件事齐娥和林天都事先知情,但谁也没去制止。不过结果不太好,夜里很静,什么声音也听不见,就在林焕辰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放老鼠时。第二天,他最爱的仓鼠被塞进林天养的猫的嘴中,而原本鼠笼里出现了一只血肉模糊、剥皮抽筋的老鼠,又僵又臭,而猫咪也因此生病,不日而终。猫咪死的那天,林天气得要打死林玄,哪怕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是他做的。最后这件事以三次动物的死以及林玄身上的青紫结束。
林玄看着她慌张的神情,心里十分愉悦,他早就想这样做了,可惜一直没有机会。
“没事,舅妈,我不已经不再是以前的小孩了,也不会做这样的蠢事了。”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他不会做,他要全身而退,“我不恨你。”
齐娥费了好大的劲才从阴影中走出,目光撇了林玄一眼,这张脸现在带着浅浅的笑,隐蔽性很强,她的心情平静下来,开口“你觉得这样有意思吗?”
“什么?”
齐娥重复一遍:“让我们关系僵成这样有意思吗?”
林玄愣了愣,这句话他对林胜说过,在林雪面前说的。他眯起眼睛,语气冷淡:“你配和我说这个?让我走上这条路的人是谁?”
林玄的质问让齐娥打了个寒颤,幸亏工作日工作时间,这家店人不多,没人发现这边的情况。
“我还欠你一个人情。”
是什么人情不言而喻,林玄早就想到以齐家的实力不会查不到自己,他的手段骗不到像齐家这样黑多白少的企业。
他眉心动了动,本以为齐娥来找自己是想着耻笑与贬低,却不曾想她是为了人情来的。林玄压根不相信她身上有良心这种东西,但还是有些后悔刚才的尖酸刻薄。
见他不说话,齐娥重复一遍:“我欠你一个人情,想今天还。”
“怎么还?”
“由你决定。”
林玄想了一下,没什么头绪,开口:“先欠着,以后我有需要绝不手软。”他的目光不经意扫过门前泊好的卡宴,精致且带着些压抑的气息,不由得感慨:“最近混的越来越好了。”
“拜你所赐,拜你舅舅所赐。”说不阴阳怪气是假的,齐娥眼中闪过不易察觉的落寞,但迅速平息。她作为生意人本就是林齐两家联姻谋利的棋子,活该自己生出了不必要的情感,不过现在它正被扼杀于摇篮中。
“别这么说,”林玄摆摆手,“是舅妈好手段,凭那些照片能从朱龙驹那谈来这么多资源,这是你的本事。”他不知是真笑还是假笑。
齐娥看着那张成熟的面孔,开始今天的正题:“听说你和赵忠国联系得挺频繁,还在查那事?”
“谁告诉你的?”林玄心里打鼓,好不容易缓和的气氛又变得尖锐。
“赵忠国前几天打了电话,亲口说给你外公听的,不过后来你外公和我提了一嘴而已。”齐娥话语没有任何破绽。
赵叔自己说的?不太可能吧?他从来不和别人提起这档子事,更别说和林胜……
林玄不解,怀疑齐娥。
“老爷子的意思是少介入这种事,没有意义,也浪费时间。”
“我凭什么信你?”
“直接向老爷子求证,看看我说得对不对,或者向赵忠国求证也行。”齐娥目光灼灼。
林玄避开目光,下意识拿起茶杯又喝了口热可可,“我有分寸,不需要你们操心。”
“可事实证明,你的分寸未经历练。”齐娥伸手去拿墨镜,“不值得在这事上费心血,事已定局。”她戴上墨镜,阻断林玄的视线,走到他身边,轻拍他的肩,“走了。”
说完,她当真头也不回地离开。
“先生,您还有吩咐吗?”待应生的话把林玄拉回现实,他给了待应生一些钱,也走了。
街上风吹,工作日并没有什么人,仅有的人流也撑着伞,只有林玄一个人暴露在烈阳下被猜忌灼伤。
“咔哒。”
他到家时,沈翎正在和别人打电话,见他回来,冲他露出一个笑容,用口型说:“老张查岗,你来。”
林玄从他手中拿过手机,张妄的声音传来,“林玄,身体还好吗?先别着急回校,休养休养再说。”
“不了,我明天回去,都落了一个月的复习了,拖不起。”
“亏你还有这个思想。”
……
沈翎站在林玄身边听完了整个通话,问:“真明天去?”
“嗯。”
“再歇歇吧。”
“不用。”
他朝林玄翻了个白眼,从冰箱里拿了支雪糕,坐在沙发上吃。
林玄看着他的笑容,再次羡慕他的天真闲适,站在原地看了许久才转身回房。
信任是人际关系的桥梁,但利益更是。
林玄思索三分,还是给赵忠国去了电话询问。
“赵叔,你最近给老爷子打过电话?”
“打过啊,就前两天,他和你说了?”
“嗯……”话到了嘴边,林玄犹豫不决,赵忠国真的给林胜打了电话,那齐娥的话就有一定可信度。指不定是自己的事拖累了赵忠国,导致别人暗地里拒绝自己。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赵忠国从警的经验告诉他,林玄不对劲。
“没事,就我突然想到这茬……”电话那边传来一阵杂音,之后赵忠国急匆匆挂了电话,林玄口中剩下的半句话没说出口,在身体中消弭。
唉,信任别人真的好难。
他轻笑一声,觉得自己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孤立无援的地步……不,他还有沈翎。
“又去忙活事了?”沈翎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问林玄。
“没。”
“放屁,我又不傻,某人一回房间我就知道。”
林玄没再否认,“我手上还有些小事,不过……都结束了,我可以歇会儿。”
沈翎这才分给他一个明媚的眼神,语气兴奋:“那很好啊,过两天我们放中高考的假期,你这时候歇歇可以事半功倍。”
林玄内里的阴翳在看见他的笑容时瞬间消散,也渐渐露出一个笑。
窗外的烈日高悬,室内的冷风呼啸,两个截然不同的情况出现于同一个世界。
距离相近,异极相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