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之下,谢嘉安躲过街巷中巡逻的数双眼睛,如往常一般,悄无声息地回到家中。
而一巷之隔的荒宅中,倏然出现了三道可疑的身影。
携有威压的劲风猎猎吹袭,草叶蓦然低垂。
陆玄宁捂着心口,神情痛苦。
他咬着牙,咧开嘴,想要说些什么,却被喉头泛起的腥甜堵了下,差点儿被噎住。
银朱嫌弃地瞥了一眼,往一旁挪开一步。
“能不能行啊?你怎么这么弱啊?”她歪头去看陆玄宁的脸色,像是真的在关心他一般。
燃冰也跟着哼唧道:“不行!弱,弱!”
顺过一口气后,陆玄宁直起腰杆,擦拭唇边血渍。
“少说风凉话了。若不是我及时出现,你们俩能活着回来?”他冷哼一声,埋怨道,“既然知道那人是漏网之鱼,满腔愤恨正无处发泄呢,为何还要与他挑明?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会给我们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银朱不满陆玄宁的指责,她翻过一个大大的白眼,不以为意。
“漏网之鱼,何须挂齿?不过是想与他玩一玩儿罢了,谁知道他竟急了?再说了,尊上不是给了你一缕气吗?既然如此,你应该有能耐解决这些问题才是。”她无聊地掰弄自己的手指,“你总不能白吃这口气,却不干活儿吧?”
燃冰亦跟着衬声:“就是,就是!”
“银朱,你莫不是因为没能得到尊上的赏赐,所以才这般言语?算了,我懒得与你争辩!不管你要做什么,别坏了尊上的大事就行!”
陆玄宁缓步走到杂草遮盖的石凳旁坐下,深吸一口气,快速封住自己的穴道,闭目修整起来。
“呵……”银朱很是不快,她不由得忿忿说道,“都多少年过去了,还在用那老一套疗伤。也不看那法子是不是给你用的,一天天的,偏惦念着不可能的事!还好意思来管老娘,先管好你自己吧……”
银朱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入耳中,陆玄宁听了个大概,知道她又在老生常谈。
可是……那些过往之事,每每忆起,都如恰在眼前般鲜活,旁人的三两句话又怎能让他轻易放下呢?
院中角落,李拾虞留下的纸青燕们轻轻探出脑袋,将它们看到和听到的,全都遥遥传与李拾虞知道。
李拾虞没想到,陆玄宁他们藏身的地方,竟然就是那座荒宅。
是因为距谢府很近,还是那荒宅的风水对他们来说很好?
她抬眼看向前路,不多远便有一处人家。
月色如水,那院门轻晃两下,像是在热情招呼。
柳如烟伸出胳膊指了指,星柔便立即明了,放缓脚步,在院门前停了下来。
她松开王瑛东和柳如烟,轻快地拍了拍手掌,“夜间行路还真是麻烦!好在我聪慧,这么快就找到了!”
柳如烟淡淡笑了笑,借着月光打开铜锁,他从院门后拿出一根细长竹竿,然后挑下门上灯笼,双双点燃。
比起倏忽亮起的烛光,更加吸引李拾虞注意的,是沈潜强压的怒火。
身旁的呼吸愈发粗重,仿佛有一头被惹恼了的老虎,随时会伸出爪子,将所有不顺眼的东西都一掌拍碎。
李拾虞看看沈潜,又移开视线,看向苍济。
她与苍济二人紧紧锢住沈潜的手臂,都不愿松手。
算了……燃冰的去向,还是先不与他说了。
众人随柳如烟进了院子,门外灯笼便彻夜亮着。
与蕊儿只够她独自一人过活的小院子不同,柳如烟的院子要比蕊儿的大上四五个。
此处虽不是城中地价最贵的地方,却仍是价格不菲。
院中专有一个花房,里面养了些稀奇古怪的花草,长得很是旺盛漂亮。
另一边栽了一棵槐花树,此时已过花期,正是枝叶茂盛的时候。
柳如烟推门而入,一边点亮灯火,一边温声说道:“我平日里不常回来,吃穿用度上,难免有些缺漏。委屈诸位先将就一晚,待到明日天亮之后,我再去添补些用品。”
“没事儿,没事儿,这就挺好的了!”星柔拉出一条长板凳,擦了擦上面积攒的薄灰,接着拉李拾虞和王瑛东坐下。
她侧身瞟了眼门外,继续说道:“有地方落脚,就已经很好了~十六,你这宅子很大嘛,一点儿都不委屈。我有些渴了,去院中打些水来!”
话音未落,星柔便拎起水壶,三步并作两步,迈出了门。
“诸位先坐。”柳如烟淡淡笑了笑,继而转身忙活去了。
门外,沈潜不愿进屋,独自一人站在墙边,低头盯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星柔路过他时,像是没看到他一般,轻飘飘地过去了。
她一眼便找到了水井所在的位置,将水桶丢入井中后,慢悠悠转动辘轳的木柄。
“今日有些热了呢,好在夜间有凉风习习,可以带走少许暑热。”星柔扬声说道。
她转了转眼睛,悄悄打量沈潜的神色。
他像一根长了些时日的竹子,笔直站着,且牢牢地扎根在土里。
沈潜没有搭腔,他老老实实地立着,一动不动。
星柔就着水瓢喝饱,再将水壶灌满,然后端着盛满水的水瓢,来到沈潜身边。
她一手水壶,一手水瓢,已经没有多余的空闲手掌。
于是,星柔就这样站在沈潜面前,挡住他的视线。
过了一会儿,沈潜眨了眨眼睛,接过星柔手中的水瓢。
他仍没有说话,只是双手抱着水瓢,大口喝水。
“咕嘟……咕嘟……”
喝完嘴边微甜的沁凉井水后,沈潜捧着水瓢,用力递了出去。
他抬头对上星柔亮晶晶的双眸,那双眼睛如湖水幽深,让他瞬间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平静。
没想到星柔就这样目光殷切地盯着自己,沈潜恍然有一瞬间失神。
星柔接过沈潜手中水瓢,笑着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然后转身又盛水去了。
沈潜呆呆地看着星柔蹦跳地去打水,再迈着小碎步回来。
转眼间,他手中又多了一个盛满水的水瓢。
星柔拉住沈潜的手腕,带他往槐花树下去,并排坐好。
“倚江,你说十六是不是赚了很多银子?毕竟他能住得起这么大的房子,还有专门养花的院子,还有他自己的水井呢!”星柔轻微侧身靠近沈潜,小声说道。
“嗯。”沈潜用力点了点头。
他将瓢中井水慢慢喝完,心头浮动的燥热终于消退了些许。
原先眼前模糊的景象也逐渐清晰,沈潜抬起头,望见夜空中清亮明月。
一团乌黑的云朵慢悠悠飘过,在月光的照耀下,边缘明显变成了半透的模样,同时染上了七彩月晕。
星柔安静地坐在沈潜身旁,没有再说话。
时光悄悄流逝,不在意落入其中的所有。
不知过了多久,星柔站起身,拿着水壶,打算往屋里去。
“别走。”
一声极其微弱的声音焦急响起,止住了星柔的脚步。
她转头回眸,只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攥住了她的衣角,用力到布料都变得褶皱。
目光随之上移,星柔看到沈潜倔强地低着头,身子有些轻微的颤抖。
“先别走……”沈潜再次开口,语气中夹杂了星柔从未听过的恳求。
没有得到回应,他便慢慢仰头,恳切地望向星柔。
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悲伤太重,于是星柔顺着他指尖的力道往回转一步,蹲在他面前。
“我不走。”星柔抬头望着沈潜,反手握住他微凉的指尖。
温暖源源不断地传入掌中,随着血液的流淌,传回心脏。
有了这般暖意的保护,沈潜才有力气回想那遥远的过去。
说是遥远,但是对他来说,却总是如刚刚发生过一般。
“很久以前,林间常有猎户打猎,很是危险。
“有一日,猎人在陷阱中捉了只兔子。虽然不是他想要的‘值钱货’,但是有总比没有好。
“猎人把兔子的四条腿捆住,倒吊在扁担上,要带到集市上去卖。
“没想到,猎人往城里去的时候,撞上冬日突降暴雪。
“雪停之后,道路积雪湿滑,很是难走。
“有个拉牛车的老头儿好心搭他,帮他把一扁担的东西都载上了。
“那猎人还算是有良心,他要给老头儿银钱,作为答谢。
“但是老头儿不愿意收。两人拉扯几回后,老头儿看到了挂在扁担头的兔子,便说用一只兔子抵就可以了。”
沈潜忍不住苦笑一声。
“也是那兔子命不该绝……
“前腿都摔断了一根儿,却被老头儿一天天养好了。
“掉进陷阱里的时候,笨兔子还未能完全化形呢。谁能想到,吃了老头儿家半年青草后,竟有了化形的能耐。
“那日,老头儿背着一筐鲜草回家的时候,还以为院子里多了一个走丢的小孩儿。
“他问,你是谁家的孩子?在俺们村没见过你呢!
“我说,我是他养的那只兔子。
星柔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你就这么直接告诉他了呀?人族不是很怕妖精吗?”
“对。”沈潜勾起唇角,“我本就是一只没有家的兔子,也没有谁教过我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