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朝——”
等到群臣择定最后增派去北疆的将领,大雪早就淹了殿外的长阶。白落在绛红的官袍上,盖住其上绣彩的鸟兽。
人选已定,早就拟好的诏书只需宦侍提笔书好姓名。纵使大雪阻路,百官却散得极快,倏忽间长阶上就只剩下深深浅浅的白。
留有的印记被皑皑白雪覆盖,至于无人涉足的地方,雪便积得更深。“冷吗?”谢青若摆手阻了预备为他披上大氅的宫人,又好像并不是在问身旁的人。
立于长阶之上,帝袍同样沾了雪的白,恰有几点落在龙目上,似是障目一般。“好像是比往年要冷。”他抬头去望那从天而降的雪,未理宫人瑞雪的说辞。
瑞雪若是能兆丰年,先帝在位的每一年就该政通人和了。乾元的身体本就比常人更好,而他更是难感寒意。
只是眼前的雪下得好快,落下来旋踵间就融在一片白里,足以淹了长阶。北疆的那场大雪来得及时,京城的这场大雪在谢青若眼中却来得太早。
他甚至未预料到,上朝的一个多时辰,这样的雪就落满了宫里,给本就寂静的地方又蒙一层隔声的白。
“走吧,去太后那里。”宦侍在谢青若身后擎起伞,有几分了然新帝刚才问宫人的那句。陛下或许自己不冷,但既然是要去见太后,忧心是谁会冷便不用他们多费心思去猜。
“昨日一早司天台的大人们就说可能要落雪,故而立刻就从府库中再调了批暖炉,其中大部分都送到了太后那里。”雪沾湿了布靴,透进来刺骨的寒意,这雪实在太大,恐怕只有新帝在这种时候连氅衣都不愿披。
“宫人们都时刻惦记着,昨夜暖炉一送到寝殿去,立刻就烧炭点上了。恰巧比大雪早了一夜,太后那里许是正暖着。”
他没能得到谢青若一句应声,自顾收了声将伞擎得更高,直到跟在新帝身后走到殿外,才算完成了差使,问宫人借了又一件大氅披在身上驱寒。
谢青若站在殿外,抖散帝袍上沾着的雪屑后才出声让宫人通报。今年宫人们上心许多,太后居的殿里比往年暖和许多,站在那里他甚至觉出来几分燥意。
香炉中点着的龙涎香依旧氤氲,比谢青若自己的信香都要浓,踏进来的时候,他几乎有些恍神。“下雪了,母后。”
他坐下来,先去看案上那碗满着的药。深褐色的药液盛在白玉碗中,已经不再冒着热气,于是便知在这里放了许久。
太后只轻轻应了一声,谢青若继续说下去,“宫里好难在腊月初就见到这样的大雪,我刚从外面进来,看样子不到今夜,雪是很难停了。”
他望过去,见太后披着氅衣却还是觉得有几分单薄。脂粉快要掩盖不住她的老态,彷佛离自己上次见她又隔了几年。
分明那次寿宴之后还有几次请安,论起来到如今才隔了不到五日。谢不宁始终不肯开口,自己已经下令让暗卫再去谢不宁落脚过的府邸再翻一遍,太医署中也添了几位京城附近有名的游医。
只是还没来得及给太后诊脉,用来温养身子的药方还是原来那副。谢青若起身亲去加了炭火,视线却落在虚处,任暖炉在殿内燃出声响。
殿内的窗都紧闭着,身上的钝痛始终折磨着她。她听到谢青若说起今日的大雪,自己却还未推窗看过,凭空想着今日庭院该是什么模样。
暖炉从昨夜就开始加了一倍,昼夜不止地烧着,可她还是觉得冷。太后自知跟这场大雪无关,感到入骨的寒意就是逐渐毒发的征兆。
殿里太静了,只有越来越浓的龙涎香能给予她几分安慰。毒发的过程似乎远没有谢不宁给自己下蛊时更痛,可在今岁竟然更难熬。
她望向新帝,望着自己的子嗣披上那熟悉的龙袍,听到炭火燃烧的声音。这么多年的恨意不解,梗在她心间的痛就不曾消退。
可是早就没有解脱的机会,从第一封圣旨开始,无论谢不宁是何身份,谢青若即位之后都不用再受制于他,自己的命也可以完全不顾。
谢不宁早就毁了她,毁了她的脸,毁了她与自己乾元见面的机会,更毁了她和谢青若之间原本的母子情谊。
她日夜所想,不是谢不宁在那日下蛊就了结了她的性命,就是谢青若即位之后赐死谢不宁。
两件事都难全,两种死法都求不得。
“母后,那药可是太医署煎得有——”谢青若又坐回到她对面,开口就是问那副什么用都没有的药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