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青若俯下身去吻谢不宁颈间那道血线,勒紧的红绳忽而松了力道。酿得过分甜的梅香引诱他,惟余的醉意拉扯着他。
好难堪的样子,好难忍的信期,他坐在榻边看了许久,又似乎早该知晓那句不愿的答案。
干涸的血沾在新帝的唇上,的确很热,又热又湿,像是将花捣碎出汁水,鼻间只剩下梅香。他又拉住红绳,印着方才就有的淤痕再次勒紧,耳边的喘息变得稀薄,到底是挣扎还是求欢恐怕正在雨露期的坤泽自己都分不清。
不消半刻,彷佛再拉紧一瞬他的耳边就能重新静下来,堵在全身的恨意可解大半。只是太可惜,谢不宁不能死在今夜。
绞刀划开已经尽湿的白衣,红绳毫无阻隔地勒进冷白的皮肉,晃在谢青若眼前。他的指尖带凉,像方才蹭着红绳一样一寸一寸往下摸着。
他看着谢不宁的眼睛,里面昏沉着,又好像再听到谢不宁说自己不愿。为何不愿,为何偏偏选了他母妃,为何不能有个善终。
那些纠缠,那些恨,总是不能被热烧尽,总是束在他自己的颈间,日日如此,愈来愈紧。
坤泽身上的情热在他摸来倒是发暖,太浓的信香酿成无波的泉候着他。为什么不开口,为什么不答应,他想问,他又不必去问。
……龙涎香织成无形的网冲淡殿内的甜。混杂着,血和汗,红与白都完全混杂在一起,太热太湿,又或许太难熬。
这是谢青若情愿施加的折磨,坤泽眼里的墨色似浓似淡,他也开始感到无法抑制的渴意。他想起入口的清酒,想起殿外的冷风。
还剩多久,他在此刻却是不能为庄妃算清楚,日日的思虑磨着他,那份解药吊着他。有块白绫缠住了他,谁都在拉,谁都在扯,可他偏偏躲不开。
他望着那双狭长的眼睛……燃得狰狞的烛火暗下来,殿外呼啸的冷风慢下来,从谢不宁口中漏出来的声音已经不似他平常听到的那样。
他看到自己,看到自己映在那片墨色里,冕旒依旧端正,帝袍依旧肃穆,他看到自己颈上的白绫,感到近乎窒息的痛意。
一同变得清明,又立刻昏沉下去,各自的信香挣扎在偏殿之中,熬着,熬着。暗色的影完全漫上屏风,纠缠的青丝同落在床榻上,缠进素色中,缠进红绳里,甚至快要缠进血肉中。
雪落下来,以往飘成线的旌旗在这片足够淹没城池的白中静默下来。鲜卑的援军已到,而北疆过冬的粮草还未运来。燃着的狼烟烧化掉落在其中的雪,霍煜在偏头关分兵借调后就留了副将守在那里。
而他自己前几日就到了雁门,北疆的风沙盖住前一夜流淌在地的鲜血,敌军攻城的打算也被今岁的第一场雪拖延了时日。
“将军,真的下雪了。”作为中庸的护卫轻敲着门送着这一句消息,得到应声之后便转身重新守在院中。
他闻不到浓得和风雪一样肃杀的沉水香,却谨遵着霍煜的命令远离屋子。
从京城送来的诏令压在舆图边上,朱砂勾勒出斥候探知的匈奴人动向隐隐有褪色之意,霍煜提起笔,将那抹殷红重新加深,直指到雁门关下。
他握着笔,信期的烦躁和痛苦已经折磨了他一日,他却至少还有一日要熬。
向京城讨的粮草不知何时能来,新帝心底的忌讳在诏令中已经不加掩饰。他回到了北疆,回到了自己的地界,却始终感觉落空一块。
乾元将自己困在房中,没有烛火,只有白日斜射进来的光。能够宽慰他的,此刻只剩下刀刃饮血的快感,温热的血从异族的身躯中流出,马的嘶鸣不止,他所要想的就只有杀敌一事。
可已经不在当年,他的祖辈都葬在北疆,将军的盔甲如今披到他自己身上,他所该想的就不只有杀敌一事。
那些庇护已经远去,北疆难得的安宁被马蹄和刀剑踏碎,拉满的长弓对准随时可能发动袭击的敌人。他不得不借调内关的粮草,又不得不向他们许诺,过冬的粮草朝廷正在筹备,今年的一定比往年更多。
而他自己却不知那粮草何时能到,北疆临敌众众,新帝又要将时限延后到何时。
即使这是他最熟悉不过的北疆,沉水香在圈满地盘之后仍旧茫然,比往年更茫然。那持重的味道不断酝酿,一层又一层叠加着,将它自己也困在屋内。
过浓的信香把霍煜困在此处,他生熬着,又似乎能从京城而来的诏令里找到那么一丝梅香。北疆落了第一场雪,而雪中寻梅也不再成为难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