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堵一疏,谢不宁为他自己筹算得太多,恨的人太多,将他们全都视作玉盘中的棋子,倾之覆之,连他自己都不能免于此,提子太晚,同样抽身不得。
他又怎么不信他,谢青若暂放了那半角白子,下一枚棋子落在远处,是观望是辖制,是他破局的一步。
“我似皇兄,我如此,便觉皇兄亦然。”他忍了多年,那封圣旨却是即位之前就想好的,只有这样的恨意能撑住他,只有这样的报复能让他暂脱牢笼。
他要谢不宁生不如死,他要谢不宁满盘皆输。
所以第一封圣旨没遂谢不宁的愿,所以在这封圣旨里,他先选了谢不宁。
谢不宁困他太深,又算他太准,他当然恨不得舍身救母,所以成了化不开的痴念。他的母妃合该长命百岁,这是他欠她的,这是他要送她的。
几年的解药不够,予谢不宁一块封地更不够,凭什么他独抽身,凭什么那身白衣胜雪。
那场赐婚就是他还给谢不宁的,藏着躲着,算着恨着,半生谋划,如今天下尽知谢不宁就是位坤泽。
从前不肯认的事,自己就替他认了。那场赐婚,不过似这一步棋而已。
算得太多,心念牵涉太久,黑子反而循了往日布势成吞吃之态。
“正如入夏那场赐婚,怕是偿了皇兄的愿,”谢青若将送至霍府的那封家书推到烛台旁,漆黑的影便攀附而上,“霍卿这般念皇兄,倒让孤意外至此。思来想去,怕只有皇兄待霍卿也如此之缘由。”
指间的黑子衬得谢不宁更白,全盘布势,白子大半都在网罗之中,一开始就注定,从未有解。
霍煜,居在偏殿一月,消息要传进宫内还需些时日,选好的宫人才递出去第一封暗信,即位之后,重新要用从前安排至谢青若身边的人,总要多费心些。
谢青若如此说,所拿出来的自然不会是北疆的战报,霍煜已至北疆,无论在信中谈及什么,都可推知当今局势。
他和霍煜之事,何用谢青若今夜再提。
黑白相持,落子不悔,吹进殿内的风冷冽,守在殿门的宦侍都提上了灯暖身。桌案两端,帝袍的影落在屏风之上,游龙却不像白日般显在眼前。
他们正如当年,正如昔日,棋盘上的棋子也正如从前。绞杀,逼紧,吞吃,拆投,已无话可言,皆以身入局。
两人都似天下棋子,相持相吃,要在今夜再决次胜负,不理大势,不计布局。
至少于谢青若而言,他余下的算计,只有步步杀招。
他记得,谢不宁教他,以身作饵也从来不足惜。
吃子,提子,落子,白子散乱,黑子厚重,由一分二的局势,从未改之。
腕间的血痕牵出有些难忍的疼,谢不宁熬着,步步相逼欲将白子彻底拆散,没有先机,就无生机可言。
落子渐慢,他却了然所落的每一步。他从来都如此,天不幸他,那胜天半子的谋划就做得,哪怕费尽半生,哪怕已经成空,再下另一盘棋,他从不罪己,亦不会悔之。
蹙起的眉眼被烛火染过,新帝的面庞在夜间显得更昳丽。断头,断尾,弃生,求杀,那火似血,流过乾元的眉,流过乾元的唇,全显在他的面上。
最后那枚白子落得极轻,他早不顾大势,便不用同谢不宁一样算至如今,他在那盘将开的棋局之中,也只有求杀这一条路。
这是他下得最痛快的一盘棋,无需再藏,又无需再算,杀势尽出,恨意尽显。
他和谢不宁所下的这盘棋,是他胜了半子,“孤观皇兄,还似当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