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打尖还是住店?”
“一间上房。”言攸声音清淡,如同玉珠落盘。
他话音落下,明显感觉到手中红绸传来的力道一紧。身后那小乞丐的身体陡然绷直,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整个人进入了一种如临大敌的戒备状态,尽管他依旧闭眼低头,但那细微的颤抖却骗不了人。
伙计的表情也变得有些复杂和暧昧,视线在言攸昳丽绝伦的脸庞和小乞丐肮脏不堪的身上来回扫视,似乎在揣测这美貌少女有何特殊癖好。
言攸对这两人的反应皆了然于心,却懒得解释。他随手又是一袋沉甸甸的金铢放在柜台上,发出令人心安的闷响。
“备好热水,要快。”
言攸顿了顿,补充道:“另外,去找成衣铺,买几身适合他穿的干净衣服,料子要柔软些。”
他指了指身后的小乞丐。
伙计掂量着手中远超房费和跑腿费的钱袋,那点疑虑和复杂瞬间被真金白银砸得烟消云散,脸上笑开了花,点头哈腰道:“好嘞,姑娘放心,保证办得妥妥帖帖。您楼上请,天字三号房,热水和衣服马上就来!”
言攸不再多言,带小乞丐跟上引路的伙计。
上了楼,进入宽敞整洁的房间,热水很快被送了上来,巨大的浴桶里热气氤氲。
言攸松开红绸,指了指浴桶,又想起对方看不见。他正考虑要不要再写一次,眸光扫过小乞丐身上那沾满污血的破烂衣服,以及裸露皮肤上新旧交叠的伤痕。
这样直接泡热水,怕是会疼得厉害。
他走近两步,再次取了一块从伙计那里要来的新绢帕,抬起小乞丐的下巴,另一只手在其摊开的掌心写下:
[张嘴。]
小乞丐迟疑了一瞬,但最终还是顺从地张开了唇。
一颗冰凉的的药丸被塞入了他的口中。那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清凉舒缓的药力迅速流遍四肢百骸,身上那些疼痛竟奇迹般地消退了大半,只剩下一种温温的麻木感。
他有些怔然。
随即,他感到那只隔着手帕的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指向热水的方向。同时,另一只手在他背上写下两个字:
[洗澡。]
那命令清晰明确,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小乞丐像是被无形的线操控着,沉默而僵硬地开始动手解开身上那些破烂的布条。
言攸给对方留下一丝灵力,相当于辅助洗澡。
然后他走到房间另一侧的屏风后。那里也备有浴桶和热水。
言攸随手褪下衣裳,将自己浸入温热的水中,氤氲的水汽润湿了发,有几缕黏在白皙的肩颈上。他并不担心被看见,有屏风阻隔,更何况外面那个小瞎子什么都看不见。
-
小乞丐机械地清洗着身体,水流冲刷掉积年的污垢,露出底下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和纵横交错的伤疤。药力持续发挥着作用,让他感觉不到多少疼痛,只有一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
他洗完,摸索着擦干身体,又摸索到旁边凳子上伙计新送来的衣物。布料果然柔软舒适,是他从未接触过的细腻。他沉默地穿上,大小竟也大致合适。
做完这一切,小乞丐僵立在原地,不知该何去何从。
就在这时,一种极其微妙的感觉掠过心头,并非听到,也非看到,更像是一种……直觉。
他下意识地,像正常人被注视时会有的反应一样,抬起了头,“望”向屏风的方向。
屏风后,言攸也已沐浴完毕,正随意地披着一件红色的丝质外衫走了出来。外衫并未仔细系好,松散地搭在身上,露出一小片的胸膛和精致的锁骨。湿漉漉的墨发散落肩头身后,发梢还在滴着水珠,蜿蜒滑过肌肤,没入微敞的衣襟。
他洗去了那层刻意勾勒的秾丽妆容,恢复了少年原本的清冷底色,偏偏那双漂亮的眼瞳蕴着水泽,朦胧含情,勾人心魄。
言攸正低头,看着小乞丐的脸,似乎在仔细端详着什么,并未立刻察觉对方“望向”自己的动作。
“脸上的胎记……”言攸若有所思地低语。
小乞丐洗净后,脸上那一大块青黑色的胎记更加明显,几乎覆盖了半张脸,但在胎记之外的皮肤,却异常白皙。
忽然,言攸若有所觉,微一抬眼,正对上小乞丐那双无神却恰好“望”向这里的眼眸。
四目“相对”——尽管一方根本看不见。
紧接着,言攸有些意外地看到,小乞丐脸上,那胎记之外的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染上了一片薄薄的绯色。
言攸挑眉。
哦?明明三感尽失,眼不能视,耳不能听,口不能言,却还会因为察觉到被注视而脸红?
这反应倒是……有趣。
言攸并未深想。
-
另一边。
男子微微蹙起了眉,冷白似雪的面上,竟也莫名泛起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薄红。
他下意识地想要移开“视线”,避开那隔着遥远距离与分身共感传来的,极具冲击力的暧昧画面。
却并非厌恶。
奇怪。
他最终将这异常归咎于那具分身的情感过于泛滥不堪,被皮相所惑,轻易起了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