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嬷嬷愣了下,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老爷肠胃不好,夫人吩咐的,饭菜要趁热送过去,还要看着老爷吃完才算完事,老奴不敢怠慢,这才每日亲自去。”
“原来是这样。”叶桑宁点了点头,看着齐嬷嬷松了口气的样子,笑了下,看向不知何从房间内出来的秦莜,“母亲为什么不亲自去?”
“我……”秦莜朝齐嬷嬷看了一眼,垂下眼,“这不是最近挽宁学堂的事情多,我忙不过来,这才没有亲自照看,而且,我身子也不好,从正院到书房,路可不进。”她说着,抬手理了理鬓角,动作看起来有些不自然。
叶桑宁看着她,没有说话。
齐嬷嬷在旁边开了口,“夫人身体不好,二小姐的事情又杂,这一件事能顾得过来就算不错了,再者说,老爷办公的时候不喜欢有人打扰,老奴送了饭就出来,从不多呆,夫人若是去了,少不得要寒暄几句,反倒耽误老爷的事。”
叶桑宁点了点头,像是被说服的样子,“原来是这样。”
她转过身,继续看着那些婆子搬东西,余光中,她看见秦莜又朝齐嬷嬷看了一眼,只是那一眼中蕴涵着什么,她猜不透。
阳光落在院子里,找出异地斑驳的光影,那些旧物一件一件被搬进她的院子,在日光下显出陈旧的痕迹。
她站在那里,想着方才的对话,秦莜身子不好,叶从诚肠胃不好,听起来倒还算合理。
但秦莜刚刚看齐嬷嬷的那一眼,让叶桑宁心里的疑惑又深了一层。
叶桑宁没在问什么,转过身对齐嬷嬷点了点头,“有劳齐嬷嬷了。”
“大小姐客气了,这本就是老奴应该做的。”
叶桑宁没再说话,沿着游廊回了自己的院子,也就错过了在她转身之后,齐嬷嬷站在廊下,望着她的背影,脸上那得体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
齐嬷嬷走到秦莜身旁,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不见。
秦莜站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袖口,像是做错了事的小孩。
“夫人方才……”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不该就那么答应了大小姐。”
秦莜愣了下,抬起头看着她。
齐嬷嬷没有看她,只是望着叶桑宁离开的方向,声音依旧低低的,“那些旧物,夫人说答应就答应了,也不问问老爷的意思,还有那丫鬟的事,大小姐说不要就不要。”
秦莜咳了两声,斟酌着出声,“老爷这不也没有像之前一样守着桑桑……”
齐嬷嬷终于转过头,看着她,秦莜的声音渐渐渐小最后完全听不见了。
她笑了笑,只是眼中没有丝毫的笑意,抬起手,替她理了理头发,又将她的发簪取了下来,不满意的“啧”了声。
“这支簪子不好看。”她说,声音依旧是那温和的调子,“改日老奴给夫人换支新的。”她说着便拉着秦莜走到了屋中,推着她坐到了梳妆台前。
秦莜看着铜镜中任由齐嬷嬷摆弄的自己,闭上了眼。
齐嬷嬷把簪子放在桌上,低头看着她,阳光从窗枢间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却照不进那双眼睛中。
“夫人您得记着,您是给谁做事的。”她的声音像是在哄孩子。
秦莜的睫毛颤了颤,没有说话。
齐嬷嬷继续说,“这么些年,老奴尽心尽力的伺候夫人,从不敢有半分懈怠,为的是什么?夫人心中应该清楚。”
秦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搁在膝上,攥着袖口。
齐嬷嬷看着她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有无奈,有疲惫还有一丝疼惜。
“老奴知道夫人心善,可夫人也需要想想自己的处境,这府里上下有多少眼睛盯着呢,老爷那边,您打算怎么交代,那边……”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那边的人,夫人又该怎么交代?”
秦莜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齐嬷嬷伸出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那双手温暖干燥,却让秦莜浑身一颤,“再说,还有二小姐,您应该不想白发人送黑发人吧。”
“老奴都是为了您好,夫人听话,这日子就好过,二小姐也会高高兴兴的长大,夫人若是不听话……”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拍了拍秦莜的手背,然后松开。
秦莜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需满了泪水,却不敢落下。
齐嬷嬷看着她那样,又笑了下,这一次,那笑容中终于有了一丝温度。
“对了。”她忽然说,像是想起了什么,“禹王快进京了。”
秦莜攥紧的手突然松开,齐嬷嬷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阳光涌进来,落在她身上,找出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算算日子,也就这几天了。”她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到时候京城,怕是要热闹起来了。”她转过身,看着秦莜,“夫人好好歇着吧,有什么事情,老奴会告诉夫人的。”
她拿起桌上那支发簪,看了一眼,收进袖子里,然后褪了出去。
秦莜坐在那里,在铜镜中看见了那扇门被合上。
阳光从窗棂间洒进来,落在地上,照出一地斑驳的光影,她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抽走灵魂的雕像。
过了很久,才慢慢低下头,眼泪终于落了下来,落在了自己的手中,烫的她一颤。
她颤抖着身体站起来,一不小心将妆匣推到在地,零零散散洒了一地,她终于缓过了神,赶忙蹲下身,却又不再动了,仿佛是想将自己藏在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