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舟。”
像是炎热的夏天里的山泉叮咚,像是狂风暴雨里的安静港口,诸葛亮的声音突然在宁星舟耳边响起:“我在这里。”
“你怎么进来了......”宁星舟费力的转过头,看着不知何时进来的男人,嘴角勉力扯出一丝微笑:“我现在是不是可丑了?”
“是我自己要来的。”诸葛亮的眼中含着泪光,伸手捧住她的脸:“何来丑字一说,我只看到夫人正在做一件伟大的事情。”
他的吻旋而落在她布满汗渍的额头,刚才她那喊声太真、太痛、太像临死之前最后一口气。于是门外的人再也坐不住了,转身就推开了产房门,在众多侍女侍从震惊的目光里一步跨进这古代极少有男子涉足的场所,走到她身边。
不洁?荒谬。
丞相生平第一次在心中骂起了脏话,如果生命诞生的过程都被视为不洁,那么这个世界上每一个因此而获得生存权力的生物又凭什么在阳光下行走?
宁星舟脸色惨白,唇色几乎毫无血色,整个人像是随时会晕厥,她拒绝承认自己此时的脆弱,却不争气的鼻尖一酸,眼泪顿时涌了出来。
“好啦,现在不是撒狗粮的时候。”苏瑶光的发髻早已松散,后背湿透,却还是故意做了一个鬼脸:“所以我的干女儿什么时候才能出来?”
她看着手表,盘算着从夜里的两点多开始现在已经是早上九点,时间拖得越久对产妇越危险的道理谁都能明白。水月在旁边换上了第三锅热水,诸葛瞻也醒了在门口吓得哭起来。
“我倒是也想快啊——嘶——”宁星舟咬牙切齿,但这是她急就能解决的吗?
又不知过了多久,她死死抓着诸葛亮的手,也顾不得什么形象在他怀里咬住毛巾低声哀嚎,终于听见接生婆喊:“用力!夫人,快了!”
“诸葛亮你这个混蛋......这可比北伐难多了......”
八九个小时的折磨让再强大的女人也都没了任何气力,像是发令枪响前的那一瞬极短却又无比漫长的等待。她努力地一点点积攒最后的力气,然后咬了诸葛亮的手一口,像是迟到的报复。
“碰!”水盆不知道被谁碰到了翻到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响声,倾倒出来的水流和血迹混在一起,晕染开来了一片地面。宁星舟的腹部突然一阵轻松,像是跑完八百米之后四仰八叉在地上的虚浮,一声尖亮的婴啼划破寂静,如雷炸响。
所有人都怔住一秒,接生婆报喜的声音传来:“是个姑娘!”
苏瑶光动作最快,立刻上前接过那团紫红色的裹着血迹的婴儿,动作小心又激动:“星舟!你听到了吗!真的是个女儿!”
接生婆迅速夹紧脐带,手法利落地用早已消毒完毕的剪刀剪断它,热水擦洗、毛巾包裹……一切都在她们早有排练有条不紊的动作下进行。
宁星舟全身已经脱力,像是沉进了一片潮水褪去的海滩中,只余喘息。她艰难地偏头看到那团柔软的、啼哭的小生命,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喃喃道:“妈的,就是你害我这么惨是吧……”
诸葛亮并没有急于去看他们新生的女儿,而是把妻子抱进怀里用湿布小心地擦去她额头的的汗珠,眼中泛着比星河更亮的泪光:“你做到了,星舟。”
建兴十年春二月二十一,汉丞相诸葛亮迎来了自己的第二个孩子,而宁星舟也第一次当了妈妈。
床上的宁星舟看着从自己身体里出来的小生命,恍惚间极为不真实的感觉涌上心头。
会想到吗?有一天自己会结婚、会有孩子,而孩子他爹是历史上那个诸葛亮?
“好困。”但她没来得及得到这个答案——人就是这样奇怪,为了一个目标再长的路都能咬牙坚持,可当真的完成这个目标的时候却也会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虚弱下来。宁星舟再没有力气说话,没力气思考,困意就像刚才的疼痛感一样翻涌,几乎瞬间便躺在诸葛亮怀中沉沉睡去,甚至没来的及听见他那一声:"睡吧,我在。"
累到极致的时候,人是不会做梦的,再次醒来已经不知道是多久之后,周围的一片嘈杂声已经褪去,剩下的只有安静。诸葛亮并没有离开,依旧怀抱着她坐在床边,旁边推来了早已准备好的婴儿床,刚出生的女婴两个小手高举正被裹得严严实实地躺在里面安睡。
“醒了。”诸葛亮很快察觉到了怀中人的动静,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检查过了,六斤半,是个健康的女孩。”
“你做到了,我们都做到了。”丞相的声音难得的露着压制不住的喜悦,脸上露出不应该属于卧龙的、憨憨的傻笑。没有什么是比和自己最爱的人拥有爱情的结晶更为幸福的了——他看看眼前疲惫却无碍的妻子、又看看婴儿床上小小一团的女儿,惊险的十几个小时之后,或许是因为在肚子里的小婴儿践行了与未见面的父亲的承诺、又或许是因为他们提前做足了准备,刚才宁星舟睡着,训练有素的接生婆们迅速的清理了现场和她的身体防止任何可能的感染源,苏瑶光给她喂下一粒头孢提前预防可能的空气细菌感染,目前为止并没有出现什么发烧的现象。
“给我看看她。”新晋妈妈勉强坐起身子,刚才因为太过疲惫并没有来的及仔细看过这个自己费了大力气生出来的小生命。
诸葛亮立刻把孩子从婴儿床上抱起来放在宁星舟手里。这不看不得了,看了吓一跳——怀里的女儿五官几乎就是诸葛亮性转mini版,宁星舟戳了戳女儿的脸沉默又破防:“合着我那么大个基因呢?啊?”
她仰头看天试图和造人程序开发者沟通:“上帝你造人的时候能不能考虑一下妈妈的感受?”
然而顿了一秒,某个美籍华裔意识到这片土地好像不归上帝管,又恼羞成怒地咬牙:“……不对,这事该找女娲算账!”
诸葛亮努力憋笑,天知道刚才宁星舟睡着的时候大家围着新出生的女婴瞧了又瞧纷纷啧啧称奇,果然女儿像爹,这小宝宝跟丞相简直太像了,仿佛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
“给她起个名字吧,夫人。”
刚才就有人说让他为新生的女儿起个名字,然而他回绝了,既然是两个人的孩子,那么至少应该问问妈妈的意见不是吗?
“伊尔莎?夏洛特?克莱尔?”这可就为难宁星舟了,美籍华裔显然更擅长起英语名字一些。
“亮倒是不反对以后你教她习英文......但她至少需要一个汉话名字吧。”丞相无奈敲了敲她的脑壳,嘴角却根本压不住笑意。
“我哪知道啊。”她瘫在床上翻白眼,“历史上你根本没女儿,后面也没什么姓诸葛的有名人物,连个参考案例都找不到。”
诸葛这个姓氏在诸葛亮之后一战封神,后世人起小说男主名一般都不敢起这个,毕竟这个姓氏就象征这个角色必须得是全文里最聪明的不能有任何“掉落神坛”的行为,谁要是现实里碰见一个姓诸葛的大概率也会默认这哥们肯定聪明考95分都属于发挥失常。
“好吧,”见状诸葛亮也开始开动脑筋,过了一会说:“果字如何?”
“果?以后叫果果?算了吧。”宁星舟听了却嫌弃得很,没等他说出什么典故论证就否了,“这名字在我们那边幼儿园都快烂大街了。”
诸葛亮哭笑不得:“好,听你的,不要果。所以在你们那里怎么起名,我是说,美国,你生长的地方。”
“首先是名字,我刚才说过的,什么夏洛特这样,随便起。和在这里不同美国人并不会忌讳长辈的名字,反而他们很喜欢用长辈的名字给孩子起名,象征着一种对长辈的尊敬或者纪念,也象征着用长辈的名字给孩子祝福。比如一个男人叫哈利,他父亲叫詹姆,他完全可以给自己的孩子起名詹姆。”
“然后是姓,一般来说和中国一样,也是跟随男方的姓氏。不过近些年因为男女地位逐步平等也有很多家庭会选择把夫妻二人的姓氏拼在一起组合成为一个新的姓氏,比如丈夫姓约翰逊,妻子姓史密斯,那么他们孩子的姓就可以是史密斯-约翰逊。”
她说完顿了顿,看着他,笑道:“你该不会真想照这个方式给她起名吧?挺感动的,但咱们要真这么干,估计御史台的奏折能把咱俩埋了。”
宁星舟知道诸葛亮问自己在美国怎么起名字是因为出于尊重妻子的文化背景,让孩子的名字不至于成了男方的一言堂,可这个时代到底还是封建时代,诸葛亮作为丞相他的孩子自然就更要遵守封建时代的伦理,没必要为了一个孩子的名字和这个世界掰头。
“那么,叫诸葛宁,如何?”诸葛亮怀抱着女儿却是不答,思索了一会旋而露出笑意。
“宁是你的姓氏,作为她的名字代表妈妈的延续。宁之一字,也可作宁静致远之意。”
宁星舟愣了愣,她自然明白——所以诸葛亮用他能想到的方式,把母亲的痕迹留在了女儿的名字里。这是对女儿的期许与爱护,也是对爱人的无声尊重。
“好,就叫诸葛宁。”于是她拍板定论,从诸葛亮那里拿来手机对着诸葛宁熟睡的小脸咔嚓一张存放在备忘录里随即投送给苏瑶光——
“欢迎来到这个世界,诸葛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