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为秘术,那朕必将探之。”孙权一拍桌子目光扫视殿下的群臣,尤其在诸葛瑾身上多停留了几秒,最后的目光落在薛综身上:"敬文啊,几日前你给朕那奏章倒是写的不错,不如就你去吧。"
按理来说诸葛瑾和宁星舟最熟悉,理应这次还让他去,然而因为上次诸葛亮的设计,也正如诸葛亮当时预测到的那样诸葛瑾回国之后陷入巨大的通敌争议中,孙权为了保护这位好友兼下属只能临时换人。于是刚刚上书孙权怒刷了一把存在感的薛综就成了诸葛瑾的"替死鬼"。(历史上真的有薛综这个人,231年为了劝说孙权不把吕岱调出交州确实写过一个大长篇可以百度到反正也不知道几月就用在这里了)
"丞相到!征西将军到!"黄门尖利的声音响起,场上的议论之声霎时间安静了下来,纷纷把目光投向了从拱门外走进来的身影。
"宁夫人这衣服是?"宁星舟一走进来便几乎夺去了现场所有人的目光——她穿着一身经常在电影里看到的十九世纪黑色修女服,但在这个一千七百年前的中国土地上毫无疑问属于"奇装异服"。
"夫人借来天火助我军破敌,然天道者,不可怠慢。今日夫人以大秦之仪举行祭天仪式,亮特请列位观礼,以敬苍天。"诸葛亮朗声说道,随后对着身边的宁星舟轻轻点头:"去吧,我在。"
和之前的白磷差不多,他对她要做什么只知道一个明确的结果而非过程的细节,但无形之中他与她早就达成了默契,她具体要做什么他绝不多问,只管配合就是——就像这连夜临时改出来的乱入三国的十九世纪修女服。
"好。"宁星舟脸色在黑色的修女服的衬托下更显得苍白,她走上去跪在十字架之前双手合十,接着开始大声念诵一段英文。
"Most merciful God,
We confess that we have sinned against you
in thought, word, and deed,
by what we have done,
and by what we have left undone.
We have not loved you with our whole heart;
we have not loved our neighbors as ourselves.
We are truly sorry and we humbly repent.
For the sake of your Son Jesus Christ,
have mercy on us and forgive us;
that we may delight in your will,
and walk in your ways,
to the glory of your Name. "
这是后世的《公祷书》中的忏悔词,广泛出现于圣公会,天主教与新教的礼拜中。伊莎贝拉其实不信教,奈何和弗朗索瓦这个忠实的天主教徒的交往经历让她也陪他去过不少次教堂,完整的听过牧师的祷告,也就记住了这台词怎么说。
她知道这是什么,但在场的其他人并不知道,在他们看来宁星舟的行为完全是对着一个黑色的巨型十字木头说着妖话——而这就是她想到的方法了,用后世基督教的仪式为这场化学的灾难背书,让因为科学而被放出来的野兽永远的成为一场"神迹"。
即使她从来不信教,选择念基督教的祷告词也不过是为了"表演",用文化错位的神秘掩盖真相,但这一次却也的确是是她真心向苍天的忏悔。她的声音在风中飘荡,仿佛跨越了千年,也穿过了信与不信之间的巨大鸿沟——她或许不相信神,但她相信责任。
是她把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火带了出来,那么也理应由她藏起来。
闭目之间当年陪着弗朗索瓦去教堂的经历又溜进脑海,她想起了那个说话语调悠长引人昏昏入睡的法国神父,他有着一头雪白的头发,身披牧师袍温文儒雅是很经典的神父的形象。他也认得伊莎贝拉,认得这个根本不信教只是为了陪男朋友才来教堂每次不睡觉就是对他最大尊重的华裔女孩。他身为牧师却从未试图向她传过教,只是淡淡地看着她笑:"伊莎贝拉,或许你有一天会发现,上帝并不总是在圣坛之上,他也许更常住在我们面对自己面对苦难时那一刻的沉默和挣扎里。"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旷野,有人带着信仰穿越,而有人带着爱与责任......你或许不相信主的存在,但我愿主与你同在。"
“Amen.”
话语落下的刹那,她伸出手依次点过额头、胸前、左肩和右肩,最后回到胸口画了一个小小的十字。
——原来有些时刻,不是神在呼唤人,而是人的良知在替他说话。于是看似普通的人才会在毫无预兆的日子里做出自己都从未预料过的、震撼的决定。
"昔日我借天火焚敌,来日必将以身还焰,以安天道。"
"苍生为证,若有违者,天火一怒,此世将三年大旱,六月飞雪,妖魔尽出,九州倾覆。"
她站起身来,站在高台之上的风里转身面对着下方各怀心事的人们,然后她从口袋里抽出一把短刀割破手掌——九月末的风带着些许凉意,血滴落在地上的瞬间,她背后的黑色十字架中心忽然迸发出一撮白火,接着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沿着木头纹理攀上最高处,青白色像要烧穿天空,又像达成了某种契约正在向世人展现他的威力。
对错,成败,过去,现在。
死亡,新生,忏悔,拯救。
"此乃天火有灵,借者必还!"
——伊莎贝拉名字的意义,是上帝的誓约。
下方有些大臣看着她身后瞬间烧起来的十字架被吓得跪了下来哆哆嗦嗦的喊:"真的是鬼火,白色的——幽冥鬼火!"
“不——不是,是老天爷在说话,是老天爷来了啊!”
广场上乱作一团,几乎所有人都为了无火自燃的白色火焰而恐惧下意识的以为是什么神迹或者通灵,也正是恐惧让他们没注意到四边的城楼上,苏瑶光带着相府的侍女们手里拿着铜镜,见火燃起才刚刚放下。
是的,这当然不是什么神迹,这是阿基米德点燃罗马战船的方法。用铜镜将反射的太阳光聚集于某一点,这一点的温度会急剧上升——而白磷本身燃点就低几乎一点就着,只要卡准了时间,那么就能轻易复刻一场“完美的神迹”。
宁星舟有些嘶哑的声音在每个人的耳膜里回荡,身后冲天而起的白色火光更加勾勒起她清瘦的黑色的身形,像是一场不归的天命。
“这......”薛综看着高台之上的宁星舟愣在原地,头脑疯狂转动,作为东吴使者他原先自然以为这是西域秘术并非不可求得,这也是孙权让他来的目的。可又怎么解释那古怪的衣服、古怪的仪式、借火还火的誓言、还有那刹那间自燃的现象——焚木之火如白昼裂空,如天雷降世,使他心头惊骇莫名。
“所以真的是,神术?”他愣愣地吐出几个字,却没想到被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的诸葛亮打断了:“与其说是神术,不如说是一场......交易。”
“诸葛丞相。”薛综连忙行礼。
诸葛亮回礼:“薛大人。早已听闻薛大人从建业远道而来,亮本当早迎,只因军中多务,失于礼数,还望海涵。”
“不敢不敢,只是方才丞相所言之交易,是为何解?”薛综不再更多客套,他现在有满肚子问题想问。
“大人知道宁将军出身大秦,在大秦,被选中的人掌握了常人没有的神术,然而实际上那并不是他们本身的力量——他们只不过是能与上天对话,从老天那借来神力。有借,那么就一定有还。”
“大人可还记得去年的子午谷大雨?向上天借来一场大雨,之后就是陇右半年大旱。”诸葛亮看着薛综,眼里带着似笑非笑的光:“大雨虽破曹真十万大军于子午谷,然大旱使我陇右地区民生凋敝,司马懿方得趁虚而入,我军粮草不足又是远道支援,战而不胜。”
“今日山谷天火再起,破魏军锋锐,是谓再借;则其还之代价,便不再是河枯地裂,而是……”
他缓缓看向高台那正在燃烧的十字火焰,低声却字字如铁:“是我夫人之身。”
“因为使用不属于自己的力量,终将会付出对等的代价。大雨之后必有大旱,借火之人终将以身还火。这就是,天道。”
“宁将军现在不是可还安好?”薛综咽了咽口水,面对诸葛亮的说法他无法挑出什么逻辑上的问题,但到底还是没有临场乱了阵脚:“何来以身还火之说?”
诸葛亮笑,眼神却锐利如刀:“薛大人可还记得王莽年间,术士预言一个名讳刘秀之人必将推翻他的统治,于是王莽杀尽同名之人以求江山永固。”
“而后光武帝南阳起兵,昆阳之战中一战破王莽定鼎天下,延续汉祚二百年。”薛综脸色微变。
“正是,所谓命数,非可杀,非可躲。君欲避之,则命自迎之。”
“昔夫人与亮讲一异邦故事,谓一人闻其将弑父娶母,遂遁之四方。然路未远,父母皆于途中所遇。也因此,在大秦是曰:人会在逃避命运的路上,遇见自己的命运。”
“所以现在安好,从不意味着那个注定的结局不会到来。”
羽扇轻摇,扇底划过建兴九年最后一抹秋风:“敢问大人,若欲借天之一力,汝可备足偿还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