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片刻，她语气有些认真地又开口：“肖琢相，这几日多谢你照料我，将我救下，为我包扎，为我送饭，现在还得麻烦你背我回去，明明第一次见面对你那样不客气……”

这一通话，彻底把肖琢相说得难为情了，原本只是开玩笑逗逗她，谁曾想她真的这么认真地开始跟他一一道谢，眼瞧着她还要继续说下去，他便清咳两声率先打断：“打住！我肖琢相帮人也没有白帮的道理……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明白吗？只是我现在还没想好，这个恩情你就先欠着我吧。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对你也出言不逊，便不必再提，就当一笔勾销……”

忱安被他打断后，他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忱安也没听进去太多，只是一个劲盯着他的耳朵看，直到肖琢相话音落了下来，她才把手心贴在他的额头。

肖琢相直接顿在原地：“你干什么？”

高忱安淡定地收回手，眨眨眼回答道：“我看你耳朵和侧脸都有些红，以为你也中了风寒，但我方才探了探，你……”

“那是因为你话太多了！不对，是因为你太沉了，我背你很吃力……所以才泛红的……”

高忱安瞪大双眼，抬手一掌打在他的肩膀：“你会不会说话啊！我哪里沉了？你怎么不说是你自己太弱了！”

她这一吼，肖琢相方才那别扭的感觉瞬间消失殆尽，转而攻上心头的是一种后知后觉的悔恨。

为什么总是瞎说？为什么总是心口不一？

他无奈地闭了闭眼，暗暗下定决心，回头定要跟裴云青学学怎么说话了。

只是眼下，以防继续说错话，他便试图结束话题道：“你身体还没好，省些力气，少说点话吧。”

高忱安：……这是让我闭嘴的意思？

于是两人真的都不再说话了，只是一个觉得是自己手段了得，一个则是被气得不想说话。

路的尽头终于流出一点暖黄的烛光，在幽深的密林里显得温暖而安逸。一步一步，越靠越近，与古木擦肩，穿过紧簇的草垛，那点光在她眼里溢开，屋子的全貌也随之呈现出来。

高忱安缓缓抬头，与其说是一座林中小屋，不如称其为一座小客栈。

屋子通体为上好的木材搭建，共上下两层，附带阁楼。

还没来得及好好欣赏，肖琢相就背着她走了进去，推门而入，一张大圆木桌闯入视野，后面是在熊熊燃烧的壁炉，右手边似乎是一个小厨舍，肖琢相径直带她上了二楼，进了西向房，平日里裴云青和徐勉来了就睡在这间寝房。他思索一下，让她一个姑娘家睡在陌生男人的房间未免太不合适，他又转头将忱安背入平日自己住的东向房，扶着她在窗边的雕花椅上坐下。

“这是我的寝房，按照礼教规矩，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本不该睡在这里，但我这里确实也没有女子居住的闺房，你若是介意的话，我可将一楼收拾出来让你过夜。”

“我不介意，命都险些没了，还管什么礼教规矩。”

而且放着这么舒服的床不睡，为了什么礼教去睡一楼的硬地板，岂不是自讨苦吃？

高忱安的回答让肖琢相微微震惊，她若是出生名门，应当是很重礼教约束的，可这一天内，她几乎所有的言行举止，都很轻易地出乎他的意料。虽然多了些麻烦，但自己却越来越庆幸当时选择救下她，和她相处的感觉，就像是黑夜里突然出现一颗很亮的星星，虽然没那么重要，但是让他觉得这夜幕，莫名多了生趣。

他出神地盯着面前的人，直到忱安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他才猛然清醒，解释道：“刚刚在想事情，你说了什么？”

“我说你有干净的衣物吗？还有，我的腿是不是应该重新包扎一下？”

肖琢相闻言低头去看，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回答道：“伤口确实应该重新包扎……我这里暂时没有你能穿的衣衫，你且将就过今晚，床榻日后再行清洗便是，你不必在意。”

说完他便转身下楼，高忱安目送他离开。

肖琢相重新出现在她面前时，右手端着盆清水，左手拿着纱布和瓶瓶罐罐，走到她面前说道：“这是一些草药，金银花和蒲公英，你清洗过伤口后敷上，可以清热解毒，你自己会包扎吗？”

高忱安抬起头看他，犹豫着说：“应该可以……”

想起刚将她救下时她腿上那一言难尽的包扎，肖琢相转而说道：“真是欠你的，还是我来吧。”

他在高忱安面前蹲下，小心翼翼地解开布条，开始消毒包扎。

高忱安低头看着他，见了有两三次，这还是她第一次近距离心无旁骛地观察起面前人的长相。

原本束起的长发一番波折后有几缕垂落下来，轻柔地搭在他天青色的外袍上，额前的碎发在他的脸上遮下一小片阴影，凌厉的剑眉之下，是那扑朔着的长长睫毛，深邃的眼睛专注认真地盯着伤口，鼻梁高挺，薄唇紧抿，侧脸线条硬朗流畅，近乎完美的骨相。

他一言不发，徒有一种难言的稳重矜贵之感，怎一开口便与相貌如此不符，且不说他说话的方式，就连他的声音也意料之外的清丽明朗？

他的手掌很大，手指修长有力，缠起绷带，小蛇般灵活地穿梭，最后稳稳地将其固定好。

抬眼，两人又猝不及防地对上视线，肖琢相不自然地缓缓起身，摸摸鼻尖：“好了。”

高忱安的目光追随着他起身，仰起头来才发现他竟然这般高。

没等她开口道谢，肖琢相率先退至门口：“很晚了，你早些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