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春日,她却在赵国感到冷。是此地太过阴森的缘故罢。
一女子前面抱一个、后面背一个孩儿,肩上扛个麻袋,还被走在前面的男人催促道:“还不快些,难道等官兵来抓我吗!”
男人身上三个棕灰大袋,依稀可见是粮食。
“那你就别逃出来哩!”
“什么屁话!咱村东头的二柱,歇了半天,被捉住病没多严重,就活生生打死了!你教我也丧命不成!”
背上的襁褓小儿忽然盯住阿闪。她伸出手去,欲碰一碰它的头,小儿忽然狂哭起来。
“知道知道!你把咱孩儿吓坏了,还不低声些呢!”
男人干脆撕条破布,将小儿嘴堵住。
“哎!可不能堵!”
“你懂什么!”
两人争执间,在高处的张闪,已发现远处山路上,来了两个兵卒。
山再往上,是豪猪,蛇与毒虫。但山里人走山路还好,兵卒,可就没法对付了。
张闪很想予以提醒,但又是东风掠过,将她裹着带离此地,仍是向东南而行。
前方有一处郁郁葱葱地,农田规整,作物众多而丝毫不乱,苗之上下前后,多光少光,均有细致排布。是哪国治理有方,农事如夺天工?
张闪努力向下靠近,只见田埂上插着细长旌旗,上有一“棠”字。
棠……是武棠高人不是!当初公孙先生就是农事天道,样样皆通,帮助百姓种田畜牧,才如此受人尊敬。武棠高人也一定是如此!
张闪几乎立马就确定了,于是忘了自己只能化进一缕风中,要下去一探究竟。
“三丫头,你插得忒浅,容易吊苗……等等。”
武棠出了屋,来到田中,和小女儿熟稔地说话,接过她手中的苗,却忽然愣了愣,抬头看天。
“是我。”张闪在心中出声叫喊。武棠高人曾救过自己和家人不止一次,如今也定能透过虚无看到自己。
一定的,这可是武棠高人。
“后半夜这场雨要下三日不休,今日不可播种了,我们先进去吧。”
三丫头便听话地牵起她的手。又有一小儿从远处跑来,手中擒着一束花枝,兴奋地同武棠说话。
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原来这幅场景,真是如此美好的……
武棠又回头朝天上看了一眼,张闪也看着她。终于,武氏还是拉着两儿童的手,走远了。
张闪悠悠荡荡跟了她去,溪流转成山涧,一人唱歌谣,从北方来,歌词听不清晰,只能听见旋律奇异,音律跳动,是没听过的曲调。
人尚未走近,就见其手中握杆,身后牵驴。待人走近了,才瞅见没有眉毛……
那位自称无眉道士的!
无眉停住,驴便转到了他身前。
“赤儿,你说风自何处来?”
原来是和驴说话呢。这驴明明黑得发亮,凭什么管人家叫“赤儿”?!
驴不听不看,一味地低头嚼草,便从他身后绕到他身前去了,身上铃铛摇晃响动。
“从西方来!你这呆子,只知道吃!”
无眉狠狠敲了赤儿脑门一下。
西方,陈国方位。
不过,不管风从何处来,你敲人家驴脑门做什么?!
风从西方来,吹得张闪继续向东移动。
她跨越了许多山川河流,几乎要沉醉于万千景象之中了。瀑布飞流,泉奏清乐,日影疏斜,非天上之景而何?
直到她停在故人家上方。
哭声渐近。春雨泪眼朦胧道:“夫君一定要去么?此次赵国征伐,恐怕不善,若是,若有不测……”
“吾为军师,岂有脱逃之理。”
“纵使不为我思虑,外面众多女子,你也不惦念么?还是要带上三两个,再拿刀戈?”
司筑顿了顿,看她道:“看来你都知晓,只我忧虑过多,不忍叫你与孩儿知晓,便在外倾诉。”
张闪紧紧皱起了眉。春雨多么聪慧又骄傲的小姑娘,怎么变成这幅模样?其丈夫过于不行了。
“夫君要带谁?”
“不必再问。”
司筑已离开家,春雨追出院门,内室,两三孩儿啼哭。
张闪很想去同她说几句话,但一来下不去,二来心中忧思不断——赵国又要方国一同征伐,此次不知又是哪地哪国遭殃。
无论是何地,陈都不会坐视不理。只要赵国开战,陈开战的理由倒更充足了。
但要将此事带回陈地,她要先回去才行。可是她不仅回不去,下都下不去!
不由自主四个字,今日算是彻底地领教了!
西风不断吹拂,她经过一段漫长不见尽头、宽阔不知两岸的江河,在分岔处望见熟悉的山脉。
也不知道是错觉还是什么,这一瞬间她竟感到困倦;似倦鸟归巢,旅人归村,征人回家。
仲春的崤山,美得最不讲道理。最好的粉,绿,红,紫都洒在此处,天上都要不够用了,广寒宫、云霄宝殿若矗立此处,都要黯淡逊色,令神仙汗颜。
她知道那帮神仙不会汗颜,但她仍认为崤山是最好的。于是阿闪任由风拖着她,攀上崤山顶端,停在那座灰顶飞檐亭边上。
这就怪了,崤山上有这亭子吗?
“既然重逢,何不下来一叙?”
眼前一黑,张闪径直掉了下去。
欲知后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