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娘眼睛也亮了,却又不无担忧地问:“你如此留在陈地,申君那边如何交代?”
“申君,申君他……”
申君他在半月后入陈觐见。
陈国仍是许承接待,仿佛什么都不曾改变。依旧是笑吟吟,谦恭得体,不似和张闪在一起时的混不吝模样。
班佳放老胳膊老腿,却也随着来了。崇煦在多年前敬重班佳放人品,两人曾在萧国畅谈几日,这次崇煦便来找班佳放叙旧。
酒过三巡,班佳放颇有醉意,一时得以乐而忘忧。
“哈哈哈哈,子固愈发没正形,还要拿我取笑。”
崇煦笑道:“吾句句属实,君上可摘星辰,下可捉土地神也!”
“你呀你,”班佳放喝得急了,咳嗽一会儿,正色道,“子固句句属实,能否告诉我一句实话,陈王此次来邀申公,究竟为何?”
崇煦又饮一口,换了话题,先问道:“君见我陈国如何?”
“合宫整肃,物产丰饶,乃是胜地。”
“比之当年我们所在的萧地,又当如何?”
崇煦本是萧国先王派来陈地的,如今却已不见对萧国、萧天子的敬重。班佳放的脸色更沉了。
“子固此问,我不可答。”
“吴地起兵,申国元气大损,百姓失所。彼赵、吴二国亦必定不甘,有朝一日,还将报复。若无大国主事,则永无安宁之日。”
崇煦说得清楚,班佳放听得清楚,一切都成了很坦荡的阳谋。萧王平庸,萧国无力,早已不堪号令诸侯,天下要换人来主事。
班佳放本该十分生气的,但他忽然发现自己听了这话,竟然都生不起气来。人家坦坦荡荡说,说的还是实话,陈国实力摆在这里,这时礼法可还管用,又多么可笑呢?
“煦知道君乃最知礼者,且为申君尽心竭力,若不认可此话,大可不必往心里去,只静观其变即可。”
崇煦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夜深了,霜露更重。
“你说时机远未成熟,是何意思。”陈武王慢慢踱步。
“陈实力为最强,然若比之鼎盛时的萧国,则差矣;若欲吞他国,则粮草、兵马需极为充足,一旦开始,便无回路。”
张闪已痊愈,只是瘦了不少。武王看着这人,总觉得许久未见,其变化忒大。从前只是个一心打仗的武将而已,现在竟有人臣风范了。
“闪在申地时,与士兵同吃同住,一同务农,领悟一点:天时地利在后,人心在前。”
“人心所向,则天时地利,何愁等不到?人心又在田间,百姓可丰衣足食,又兼刑狱公正,奋勇者可得良田、钱帛,则君可无忧矣。”
陈武王道:“你是申国人,为何要对寡人推心置腹。”
张闪咬咬牙道:“闪在申为将,却使申百姓葬身土坑。闪因此方知,一朝天下谁主不定,一朝百姓难安。”
“闪惟愿百姓安居,江河无波,此等宏愿,惟有陈王可达成。”
陈武王励精图治,勤政爱民,当然是野心勃勃,他与各公卿对谈,也是为着这“宏愿”,但张闪还是第一个当他面说出来的,甚至还反过来劝他,说只有他能达成。
“哈哈,”武王开怀地笑了,“张澄霁,你就留在陈国,看着你所愿成真,也助寡人达成宏愿,如何。”
张闪眸光一闪。明珠如日,照亮一片夜空。
申公在第三日见到了陈王,叙旧毕,武王便说了此次目的,没别的,就是要申君立在陈地的质子公子华为太子。
其实这事本不用申公亲自来,但陈王偏就让他来,如此立威,申襄公便也几乎懂了他意思。
“申得以保全至今,仰仗陈之庇佑,吾当为陈王保全东北。”申公还是老一套,无非表忠心的话。
可他说完,两人都陷入了沉默。过了一会儿,申襄公又道:“吾与吾子,亦仰赖陈王保全。”
陈王知道申公明白了他意思,便为他斟了杯茶,握其手道:“申公为陈,即为天下安,寡人将保申民及申公子嗣安。”
申襄公一身的冷汗。装孙子但凡不到位一点,也许他将无全尸,死于陈地。
但也不一定,陈如今还没到能平天下的地步,他倒也不敢贸然行事……
“寡人近来新得几样野味,时候不早了,申公随寡人赴宴。”
陈王摆宴昭德宫,张闪亦作陪。申公一眼就看见了,眼光一时没移回来。
“近日寡人得贤人,请申公见过。”陈王很大方地挥挥手,于是申襄公逐一见过司空上官阙、大夫孔厝、令尹卜之凌,以及……
“张闪见过申公。”
他申国的上将,找了几个月的人,堂而皇之成了陈国“贤人”,确实太下申公面子。班佳放脸色十分不好看。
“澄霁脸色尚好,大难不死,还需养好气力,为陈王效力。”
张闪不知申襄公在此,也觉心下哀伤,饮下杯中酒,便掩住了哀戚,回道:“申公爱民,申国亦将长保福祚,陈与申同心,闪为陈尽力,即为申尽力。”
陈王看着二人,申公笑着拍拍张闪胳膊,将酒一饮而尽,又敬陈武王道:“陈王果如凤栖于世,引众鸟来朝,吾自愧矣!”
君王私心,左不过是为了一家一姓,想百姓安居,也是为了他车氏这一家一姓,若天下安,则一家一姓,本不重要。
张闪立刻把自己劝好了,眼神又恢复了坚定。
“澄霁眸中不见碧绿,没想到寡人未挖眼珠,却是你自己挖去了。看来风云变幻,世事难料,未能尽遂人意。还望澄霁能得偿所愿,心中无悔。”
“申公快些回来罢,公在下面,舞者都没地方站啊,哈哈!”陈王出言叫他,申公笑,众大臣也都笑,一时间歌舞继续,自不必提。
直到筵席结束,张闪还在因申襄公的话而心酸出神。陈王令派了人来,说让张闪写下想接来陈地的人,此番陈王要派人去申,可顺便操办。
的确细致。张闪也没客气,写下了诸多名姓,蔓儿,七姑,青花,阿旭……
可惜大哥不在了。嫂子也接来罢。
她撂下笔,酒劲上来,沉沉睡去,梦见娘背对着她站着,张闪便上前道:“阿娘,你也同我一并从申至陈居住,可好么?”
“这是你所求吗?”周氏背对着问她。
“女儿不知该求什么,但确实是此刻心中所想,不敢瞒阿娘。也许天意让我回到陈地,已经是指了明路。”
“那便做罢,娘也不能陪你了,要去了。”
张闪紧张起来。“去哪里?娘?”
周氏转过头来,竟是面目模糊,如融化米汤。
“何处来,便往何处。”
“娘!别走!娘!”
张闪惊呼一声,从梦中惊醒,烛火摇动,竟只过了短短半炷香的世间。
此后十年,张闪都再没梦见过周氏。娘真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