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堂一国司马,冲了出去,杀进混战的人群之中。
“你要撑住,云风,我把你交给云风。”张闪只觉心脉都阻塞了。
从前在逢生崖上时,云风给她背上一袋木杈,系好绳子,让她负重练功。
“你家和人比试时,还带着一堆干柴?怎么,比不赢,就给人烧火做饭吃吗?”
“现在不背着木头,真出招时就好像背上了木头;现在背着木头,比试时就如没有木头。师父教我的道理,当时我初学时,都是背着石头的。”
那时云风远比现在更呆,一张没有表情的脸,正经说话时都绷紧了,太逗。
张闪想想,就要笑了。她大约没想到,一语成谶,现在在战场上,自己背着人作战。
真是古怪,是不是自己要死了,想起的全是轻松而好笑的事,小时候三娘教她识字,她不认得,就用木棍在地上画个鬼脸,反考三娘这念什么。三娘认真看了许久,答道:“我看念‘不学无术’。”
“这是四个字。你念错了,阿姊。”
四个字。那时的自己多可爱,家人在身边,阿娘也不曾见过狼狈不堪的阿闪。
“你就是张澄霁。”褐身长髯的马立在她身前,反衬得马上的人没什么特殊的。
背上的呼吸很弱了。死去的念头在张闪心中膨胀起来。现在,只需一剑刺向自己心窝,就可以结束这荒唐的一切。
不,还不行。她还没有,将人带回申地。哪怕只剩一个人,也要带回申地!
“你就是杀我赵国兵士,又杀我吕将军的女人?倒是年轻。”
马上的人和她攀谈起来了,语气中满是玩弄将死猎物的轻蔑。
张闪腿软得眼见就要跪地上了,却在双膝触地时奋力一跃——
“你们拿命来还!”
“噫!”
修陌举刀便拦。说时迟那时快,骤风掠过,银光一闪,张闪倏尔离开此处,只剩落地的青铜剑,和阿旭滚落在地的闷响。
“放开我,阿旭,阿旭她!”张闪只觉腰被勒得想死,身体却已凌空,两手拼命乡下抓,两腿也使劲地蹬。
云风驾着张闪的马匹,飞快跃入,将阿旭捡起便走。
“人怎么有这么大劲……”
张闪听见熟悉的声音,愣了,不自觉看向腰间——果然,那勒得她要死的东西,是龙爪。往上看时,一条银龙正钳着她,鳞片亮如白日,龙脊挺立神俊。
她下意识就要挣扎。
“……什么毛病。我要现在放了你,你人就摔成泥了,找都找不着。张闪啊张闪,你们人间过了这些年了,怎么脾气还是这样。”
破海公主修炼得越发好了,英姿勃发;但落在张闪眼中,大恶龙一个。
“我是主将!你给我放回去!”张闪此时方觉心痛难忍,又兼被坏龙捏着升空,只能强压住心脉,不教自己呕出来。
破海停在半空,龙爪松开。
张闪马上闭了眼,以为自己命丧此地,但什么事都没发生。她稳稳端坐于云端。
龙爪一划,便有层云聚集,光从中透出来。
“你关心是吧,让你来看。张闪,亏你有化雨珠神物傍身,怎么不懂得,世人生死,非你所能掌控改变。你下去与否,于战局无意。”
影子从白云的间隙中渗出来,张闪见到刀枪,人马,将军指挥,士兵亡身。
就连重聂,这样个自私到极点的人,都杀红了眼。他一剑一个兵卒,还将血抹匀在剑身之上。
赵国兵、吴国兵不无辜么,身死他国,却只为君王私心。
从天上俯瞰战事,而且没有声音,简直像噩梦一般。
张闪闭了眼。“虽然无意,我还要带他们回家。”她转身,面向破海,“仙女,你能不能救救人间人,不要叫他们,都死绝了。”
“当我,求你。眼珠子,你们就拿去罢。”
破海公主沉默地看着,这不过在人间活过二十余年的女子。
“是否神仙不能干涉人间事。”
女子还很聪明。
“如果被发现了,需要有代价和牺牲,我够格吗?毕竟我眼里是你们龙族的宝物,用来交换一些人命,你们也不亏罢。”
“用我的命换也行。”
张闪靠在云之上,苍白如纸,比云更白。
破海好似一时忘记了本来目的,而是化作人形,蹲在她身边,看着阿闪道:“你这样性子,不适合刀尖舔血。也因此才会心痛生病,不得安宁。”
“你们水里的龙,也常争斗不休么?”张闪看起来冷静了些,靠在云中的画面旁,与破海说话。
“不会。大多是嬉戏玩闹而已。”
“因为你是公主么?水族护你,就像这些兵卒护着人间君王,为他们的欲望,投身刀戈,朝不保夕。”
“不是……”破海皱起了眉。
“还是神仙比人要体面,不必厮杀,亦受供养。你们真以万物为刍狗吗,需要时便取之,就像我的眼;不需要时就不管,就像他们的命。”
“就像,我小时候,申地无雨,大旱,人有饿死,有逃走,就是不怪神仙,还想着是我不祥,或是他们做错了事。”
“据阿姊说,我出生时,天地震动。是神仙不开心吗,于是嬉笑打闹,不小心让化雨珠掉落人间,镶到我的眼中,然后就此让我被龙缠上,被人追杀,不得安生。”
化成人形时,破海公主的千丝银剑便化作普通宝剑,插在后背上的剑鞘中。但她的剑鞘也是自己设计过的,是软冰(用龙的神力让冰保持不化而形成的特殊材料)制成,本是最能包裹和保护宝剑的,此时却好像黏在了后背上,让她十分不舒服。
原来是她出了汗,使软冰有融化迹象。
其实各件事情都与她不相干,化雨珠成眼的事情不相干,人间战事更不相关;但张闪这样凄凉地对她说了这些话,是破海从未听过的,给她以触动。
从来没有凡人和她说过这样的话。
也对,她怎么能接触的到凡人呢?她在海中,天庭中都是呼风唤雨的,但人间……
人间是她享乐之地,战争、饥荒、山洪,那些是天意,与她无干,她无权去管。
所以,没有管过……
“我知道,你和那位龙女都是仗义之士,但是既救不了我,也救不了这些人的命。可我是人间人,我得去的。”
话音未落,张闪丢出她袖内的一柄刀——破海公主躲闪的功夫,张闪已翻下云端。
“张澄霁!”破海幻化龙形,飞速向下追去。
欲知后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