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认张闪做干娘的孩儿,早已被送到陈国做质子了,后来的一子一女,廖陵便没有再提让张闪做干娘。
阿闪知道,她是伤心和惦记孩儿的。但是每每见面,廖陵还是让孩儿叫她干娘。
当然不合规矩,好在眼下只有几人而已。
张闪看着日光下的廖陵,在心中感叹:倘或她不进宫,在外头自在游走,得是个多好的光景。
云风到白地打听过,由恪老母确实已经过身,张闪亦派人将消息送到陈国。而那边由恪孝期一过,就和张明成了亲。阿明传来消息说,由恪待洛、纠两子十分好,视如己出。这是很好,只是张闪对夏昭有诸多愧疚。
不仅没有完成她的心愿,自己的亲姊还嫁给了她丈夫……张闪觉无法可解了。
张晃亦成了家,其妻乃是白地滕氏,和阿闪手下滕之须也是同出一脉。
云风非常之开心,张闪私下问她,是否因为张晃不会再缠着她了,但云风却震惊地摇头道:“陈年旧事,我早都忘了,张澄霁,你还记得?”
张闪被噎,无话。
云风美滋滋地道:“是因为他是你大哥,他成家,我当然喜悦。就像你教阿洛一样,到时他的孩儿,可以由我来教武功。”
张闪不乐意。“那不是他的孩子将压阿洛一头?你是我师父,又是我大哥孩儿师父,我和小娃娃一个辈啊?”
“别急,让她叫你一句师姐就是了,还是你大。”
“我本来就大!我可是姑姑!”张闪大叫。
云风便乐。这呆子也会打趣她了!
可惜张晃家中两个孩儿,均是三岁前夭折,云风还没有能教任何人。倒是张晃,在军中表现不错,已颇受信任。
尹仪始终没有成家。他比张闪年长一岁,本该着急了,但家中父母已去,姑舅凋零,其兄尹何在郴国做牛羊生意,亦总不回申地,因此竟无人管。
所以,他自己不急,婚事也就撂下了。年纪大了,各家只当其有什么隐疾,求结亲的也就少了。
终于,尹仪替代何仲,成了上卿。何仲被申襄公打发去编纂历史典籍了。本人是笨,好在有个父亲何擎帮忙,倒真写起来了。
然后,就是申国官场最大的变化了——
“请相国安。”张闪向班佳放行礼。
班佳放每每见到这位女将军,都要皱眉。他知道张闪有本事,做得好,但就是控制不住——陈年积弊来着。
“请申君安。”
“爱卿快别多礼,坐。”申襄公怕他老胳膊老腿的,折了三根儿。
没错,老臣班佳放出山,做了相国。申襄公求来的。
班佳放本已是强弩之末了。一来儿子班禄刺杀国君,虽然陈王、申君没有追究,但他自觉无颜面对祖先,二来他失去了唯一的孩儿,伤心欲绝。
但申襄公想了许久(彼时也是看着何仲犯傻生气),和廖泽、张闪等商议,一同认定,虽然司马、司徒、司空难以三角齐全,但还是要有个镇得住,又能真会出主意的相国。
只有班佳放。
张闪当然是见过班佳放的,不过没印象——那是在她出生那日,风雨交加,雷电大作,天地飘摇,申地震荡——阿闪想着张晃夸张的言辞,敲响了班宅的门。
童子眉心点砂,两眼清澈,穿着整整齐齐来接待,而班佳放满面沟壑,满头华发,行将就木。这画面实在给张闪以极大的震撼。
是云风给班佳放调养的身子。
这老人面对申君,既有愧疚,也有难过,但申襄公就一句话:“寡人信得过的相国,惟卿一人;望老师不弃,既不弃我,也不弃申。”
“据说老相国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他真教过国君的!”蔓儿绘声绘色地和张闪说。
“你见到了?当时只有他二人而已。”张闪质问她。
“我和毓章殿的寺人都相熟,他们说的。又不是什么机密事情!你知道吗小将军——”蔓儿贴近了,神神秘秘地说:“曾经还是相国给国君出主意,要向陈国求救,以此弹压公子石呢!”
张闪歪着头看她:“听故事不少。很闲?”
蔓儿坐直了,抓紧摇头。
“去,把我这身盔甲洗了。把马鞍、马镫都擦了,哦,还有剑、箭筒,以及供人练习的三棱镞,知道擦成什么样子吗?”
“记得……要能照出人脸来。”蔓儿抓狂,冲屋里的黄铜镜比了个鬼脸,脸色臭得能腌菜。
小将军这是为自己好,总嚼舌头,要是被人知道了,就有大祸、大祸……蔓儿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噫!能有什么大祸,明明就她们二人啊!
张闪从乐美人口中了解,班禄当时总给公子石出主意,让自己不好过。但时过境迁,两人已死,张闪惟觉感慨。
“相国一定后悔。”张闪同廖陵道。
“怎么是后悔呢,难道不该难过。”
张闪道:“若能在班禄小时,就发现端倪,就该狠狠教导,或拴住孩儿,不教他再入世害人。”
廖陵蹲下来和一儿一女道:“听见了罢,若存恶心,就会□□娘拴起来。她要拴你们,我也打不过她,只好任她去。”
“别吓唬孩儿。”张闪笑着拽她。
班佳放这样老人,对张闪做军中主将,那自然是一百个不乐意。
但说到底,张闪一来于止雨有公(至少先王如此认为),二来,班禄害的她有家不能回,才练就的好本事。于情于理,他都没得说。
张闪对班佳放十分尊敬。不止尊敬,她甚至可怜他。每回同在一处议事,张闪见班佳放神色如常,条理清晰,不由暗自佩服:这大概就是以天下为念,而不执着个人得失罢?张闪怀疑,这就是小时候公孙先生说的,毋必,毋我吧!
近几年周边小国再度侵扰,张闪秉持“能不杀则不杀”的原则,率兵卒收并了些人口,还把申的疆域向外扩了扩;那些侵扰者,或有无家可归的,申地士兵便帮他们盖房子,开垦土地。
申公德行,与小将军的名声,在东方土地,逐渐传播开来。
龙也没再来。张闪几乎要陷入幸福中,认为日子当永远如此过下去了——直到七年后,风云突变。
欲知详情,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