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风噎得慌,策马去旁边拔草去了。每每走在路上,云风总见样摘一些植物,辨认、留存,她说这是一辈子的功夫。
所以这时候就不能骑鹿,要骑马;张闪想。恍惚那鹿,什么都吃,管它是治病还是害命,统统嚼了,一点都不会给这傻子留。
没想到在驿站迎接尹仪等人的,是张闪的老熟人。
许承和尹仪互相行过礼,饮了迎客酒,然后把目光放在一直盯着他的张闪身上。
“澄霁别来无恙,听说已是申国主将,恭喜、贺喜。”
一副理应如此,没有半分惊讶的、笑眯眯的模样。从前张闪在禹菡前告过他一状,但许承也是全然忘记了的样子。
“子佑别来无恙,倒比从前更显年轻。看来不必风吹日晒,给人出出主意过活,确实利于保养生息。”
张闪也是开心的,这不啻于他乡遇故知的惊喜了。
“哈哈,澄霁竟还记得吾字号,我这差事你也当得!就是怕你嫌忒没劲了些。”
这小妮子多日不见,气质和机灵劲又更好了,不愧为奇女子,大有可为啊。
许承将几人引入驿馆,晚间作陪,设宴款待。
陈地的驿馆已经不俗,装饰与香气,竟已和申宫不相上下。张闪隐隐觉得不安,陈王的野心,昭然若揭了。
冬季已过,春意升腾,推杯换盏间,几人的脸都被热气,酒气和沉水香气蒸红了。
酒醉后,尹仪的双眼便总瞄着阿闪,张闪却有心事般,一直摩挲酒杯。
这里的酒器也十分别致,雕刻上龙的花样——当然是僭越了,但萧天子早已管不了。
许承悄无声息地来至张闪身边。
“澄霁你……”
阿闪回过神来,用她没遮住的右眼看许承,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怎敢回来呢?”许承道。
张闪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我实在思念家人,就算知道陈王不会苛待,依旧放心不下。”
“那你便没想过,自己无法顺利回去?”
烛火落在张闪眼中,本该是绚丽明亮的,却因只有一只眼能折射出光,而显得落寞。
“没有。”她推了推酒杯,“我是申国人,定能回去。”
许承不置可否,看看一直侧头观望两人的尹仪,笑了笑,仰头将杯中酒尽数干了。
禹氏生的乃是女儿,是为陈武王公子蹊唯一的妹妹。
张闪略看了看婴孩的面孔,便要走神——菡若生了男孩,必定受陈王忌惮,因此不知这是否是男孩换来的女孩?
不管是不是换来的,倘或云风是现在出生,那就是堂堂正正的公主。
但还是算了吧。且不说菡和车石生不出云风这样品性的人,就说身为公主,哪有自由,岂非要早早地被嫁与别国。
可是,想过怎样的生活,还是该由云风来作主,别人至少不能把她扔在山脚下,任她自生自灭。
这些人依旧是罪无可恕。虽然是因为她们的罪,才让云风和自己相遇。
“澄霁将军。”
陈王叫她两次,阿闪如梦方醒。
“许久未见,尔颇受申王重用。”
陈王接见尹仪等人,重聂也在。几人都没甚变化,尤其重聂,眼看着过的是很好的日子,把他那身皮囊打理得分外妥帖。
“蒙陈王不弃,闪得以保命,又得以立身,闪感恩非常。”
“澄霁此话,说得有些假了。”重聂在旁打哈哈,“真感恩,便不该私自留在申地,怎的,主公保你,不如申王一面之缘?”
张闪早料到重聂会发难。但她知道一点,看陈国现在的情况,根本不缺自己这一个人,有用的人多得是,因此不会太过强留。
“司马此话怎讲?闪留于申地,本就为了陈王。
重聂冷笑道:“怎讲?”
张闪道:“申地与陈国相隔千里,陈王对申公,鞭长莫及,有难不可救,有事不能及时知晓,于陈王大不利也。闪为申人,在申地得受重用,才是陈与申紧密联合的证明,有难可以救,有事可以报。”
陈王忽然按下茶杯,靠近了张闪道:“澄霁好说辞,但女子以嫁人为终身首等大事,尔当初推拒重明将军,现如今寡人亦可替你选个夫婿,把你留在陈地。寡人想,申王不会拒绝。”
张闪看着陈王,忽然脱了力。仔细想想,申公是不能拒绝,也不会拒绝的。
她的眼倒算其次,能通过本领,证明自己比眼重要;但自己都做了将军,却依然被人以“女大当嫁”,拿捏在股掌之中。
“闪既有官职,并无成家意愿。”
申襄公笑道:“什么官职,位居几品?申公只是给你劈了个差事罢。女子堂堂正正为官,寡人料他亦不敢。但你若嫁在陈地则不同,夫婿为官,你为夫人,亦将荣誉等身。”
张闪捏紧了拳头。
一旁安静的尹仪忽然开了口。
“陈王好意,仪替澄霁心领。但仪已与澄霁心意相通,不好再将她许配别家了。”
张闪因为过于震惊,看向尹仪时都没了表情,只瞪大眼,表情好像是羞怯与惊惧似的。
这人、在说什么?!
申襄公忽然大笑。正如张闪所猜测地,他其实对留着张闪没这么大兴趣;陈国有这么多能人,对一个“妖女”百般不舍,成了什么。但没想到,看起来仪态翩翩的申使者这么急。
“女子哪能不怀春,寡人还奇怪澄霁没有这样心思,原来如此!成亲时,寡人将送上厚礼一份,以贺为了寡人,由陈国去申地的澄霁小将军。”
欲知后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