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旭按她:“去了去了,主将是特意嘱咐你在此休养的。你知道,还好你晕倒时候,有我们的人在旁边。”
“我又晕倒了?”好在头疼已退,只剩身上各处疼了。是好现象,进步。
“是啊,简直是用命打仗,太让人担心了。”
“谁不是呢?”张闪反过来质问她。“总之我已好了,起开让我走。”
张闪完整无恙时,六个阿旭也拦不住,就算在病中,也得两个半。此时一个阿旭肯定做不了啥。
人影出现在帐前。阿旭长舒口气,好在能拦住小将军的人来了。
云风咬着牙说:“张澄霁,你去,死在那里,我不会给你收尸。”
“行。”张闪还要往外去,被云风拦腰按在床上。
“不许去!你差点就!你不能相信他们吗?都这样了,赵军打不赢你们的!”
云风死死扣着她,张闪扑腾两下就没力了,放弃抵抗。
“还是怪我。”几人都安静下来,云风给她检查伤口,换药。“在逢生崖时,不该和你打那一场,明知你有伤。结果你发了烧,怪我。”
“嗯,看来你是天公。”
“什么天公?”
张闪摊手道:“你不是自领罚么?我这是冷风吹的,自然该怪天公。”
“天天胡说八道,你要是真……”
真怎么样,不敢说了。云风不敢想。
“小将军带着病,仍是哐哐几拳,就把对面那人打趴了!左右开弓,上下翻飞,连那人的马都臣服!所以小师父,你不必担心!”阿旭在旁边张牙舞爪地比划,是想劝和,但让云风看着更心烦。
“噗,”张闪没忍住笑出来,“小丫头和射箭时候太不一样了。你射箭时候怎么那么专注?”
“因为那时候手里只有剑啊。和我上地里拔草,与给阿娘熬药是差不多的!只有草,只有药的时候,我就能什么都不想。”
张闪点点头。可塑之才,可塑之才。
陈兵果然大胜而归。与此同时,又传来两个消息:其一,常国主将伍赤被常王下狱,副将暂领军队,却有士卒不服,营中声量不小。其二,申兵主将贾承不知去向,既未归队,也没归朝。申之士卒,已彻底由陈将暂管。
阿旭一边给张闪揉捏,一边叹道:“看来主将一职,是不好当啊。还是别当主将了,太危险。回家种地是最安逸的。”
小孩儿手上力气不够,张闪被她捏得发痒,但因为是云风嘱咐的,小孩儿又一定要干,张闪只能受着,不得已和她说话,以转移注意力:“这都是无妄之灾,你问问哪个士卒不愿当将?况且你还是个小孩,种什么地。”
“我家的地我不种,就没人种了小将军。”阿旭正色道。
张闪知道戳中小孩痛处,赶忙道:“好好,到时候我找人去给你种。”
“小将军你要是能亲自来就好了,你犁地,我给你做饭。”
“……对我真好啊。”
“我烧饭阿娘都夸奖,石头子儿都能炒出肉香来。”
“真厉害……”
尹湜端坐帐中,还是握着他的书,指关节发白。战事稍安,他心也定;纵使是他们败了也无事,消耗常国或消耗陈国,于赵都是有益的。
这次他领兵而来,重要的大事已经办完了。
手下来报,说是拼死抢回了吕庇的全尸。
是尹湜如此嘱咐的。哪怕没这命令,吕庇的亲信也自然会冒死前往,夺回尸首。
兵卒已打理过尸身,除了面上没有血色,脖子上一道红痕,且被马踩了几脚,皮肉凹陷外,那些伤口都被甲胄遮盖,人还像个好人一般,勉强可以被看作是睡着了。
尹湜瞅了三个来回,一滴泪滑落尸体的手上。
吕庇的亲信见状,也纷纷难忍悲意,哭将起来。
“兵事难学,吕将军收我为徒,学生却没护好老师,让他含恨而亡。”
他边说话,边缓缓跪下。“我将带老师归赵,让他安眠。吕将军……”
尹湜抚尸低泣,悲怆掩面。
不盖住脸的话,笑容一旦泄出,岂非被他人看去了真心?尹湜心中舒畅。
彼时,在梁城(赵国都)长街,吕庇府中的马踏死了自己的一个家僮。尹湜时止七岁,那家僮是大小陪他读书的。
尹湜大哭大闹,但吕庇不以为意,还放出话道:“俊马可抵万金,马蹄就有百金,而家僮十文可买一个,算起来是尹家得了便宜。”
害人命而如此猖狂,尹湜从那时起便深恨吕庇。
而吕庇,仗着自己为赵国多次死战,凭赫赫战功,愈发骄狂。
尹湜放着自己家轻松的士人身份不要,而要为武将,便是为了吕庇。
好在赵厉王也是如此的心思。
新王上位,又是个一直有手腕的,朝中自然有异议。赵王不除尽朝内之不忠臣,怎么安心对外?
这位一直为赵国死战的吕庇将军,自然首当其冲。尹湜只说了几句,两人一拍即合。
“……吕将军,请护佑赵国战无不胜。”
周围人无不哀恸。在士兵阖上棺木前的一秒,众人神色凝重,尹湜想的却是:当时他的马踩死自家家僮,那时吕氏定是想不到,他刚一死,马就背叛了他。
焉能不算报应不爽?
不能再想啦。太痛快了就该被人看出,于是尹湜抹了把没有泪的眼,问道:“要了吕将军命的小人,她……”
“禀主将,竟是杀死将军爱子的独眼妖女,如今又杀主将,此仇我们不得不报!”
吕庇手下亲信立刻出列说道,睚眦欲裂。
真是什么人找什么人,他的手下简直跟吕庇一个脾气,恐怕都要不得好死。
“这女子我有所耳闻,确实有些本事。你们都不可轻敌。”
还此仇不得不报,该报仇的是吕家的人,和赵国有什么关系?那是他自己要去打张闪的。
尹湜确实去了解过张闪,申国人,生下来时候天有异象,十余日阴雨忽停,风四起,雷声大作。这可是……帝王天象啊。
尹主将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又不能笑,憋着道:“此时陈国士气正盛,我们不可硬碰,且待静观。”
欲知究竟如何收场,下回书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