蔓儿进屋,向菡行过礼,没什么表情地禀报道:“首级已悬在城墙上了,引民众侧目。”
张闪正与菡对弈,脑海中正想的是这事,听蔓儿说,手一松,黑子落在了不该落的位置上。
“这一子到这里,你这盘就输了。”菡稳稳当当地落子,笑她。
“你当真什么感觉都无?”张闪不禁问她。
“罪人一个,我为了腹中孩儿,不动肝火恨他,已经是最大宽容。”
张闪曾偶遇菡与公子石的不堪之事,但她知道,菡确信她不会说出。不仅为了她说出来对自己毫无益处,更为了她是个正直人,对有“知遇之恩”的人,不会恩将仇报。
正因如此,张闪见她对腹中孩儿父亲的死如此淡漠,才愈发心惊。
“在我这个境遇中,你就会懂,只有能握住的才是真的,其余已消散的,都可忘了。”菡亲手收了棋,漫不经心地说。
“好在太夫人是个守信用的。”张闪道。
菡自然知道所为何事,点头道:“我既然肯应,就不会反悔。至于有朝一日是否……”
张闪眸光一凛,菡就笑了。
“毕竟是我女儿,你该知道,我轻易不会怎么样。只是你也想要车石性命,借个由头罢了。”
闪不答,菡又道:“你说,我这算不算摆了关键子?”
说罢,哈哈大笑,叫张闪去看看云风。
“你不去也不放心,快去快去,别在我这碍眼了。”
看不见自然不放心,看见了也不能安心——
张闪还没靠近木屋,一枝弩箭嗖地射出,闪侧身一躲,弩箭竟插入树干有一寸长。
“张澄霁,你来看!”
云风的声音一响起来,张闪就想睡觉;其实因为她霎时觉得放松下来。真奇怪,明明云风的功夫最厉害,没人打得过她,张闪还是时刻担心她安危,仿佛就算没人害,云风还是会自己掉进坑里。
“看我的枣木四方弩,能向四面八方射出箭矢,威不威风!”云风快步赶来,张闪先看见了她的手——成小黑手了,从前在崤山上做饭都没这么糙!
“你要碰什么,可得跟我说,否则碰伤了自己,可不能算在我头上。”
缴兰也走出来,云风恭敬地叫了师父。
“我还以为你拜的缴木老先生为师。”张闪越说越困。
“我经验少,拜兰师父最合适,缴兰师父会许多新奇武器,我给你看……”
“咣当……”
“张澄霁!”
张闪几乎是砸在了地上,嘴边还带着笑。云风一下慌了,甩开她的枣木四方弩,就要救人。
缴兰一把给她扯住了。
“睡着了。你这至交好友是真累了。”
“她不是我好友,而是我徒弟呢。”
云风徒手就给她扛起来了。
“这么说是我徒孙了。”
“嗯。”
云风颇有些不好意思似的。“她年龄和我差不多大,也比师父你小不了几岁。”
“你和她一同下山,一同住在山上,感情深厚。”缴兰道。
“不能算深厚,这世上除了师父,她是我唯一最信的人。”云风玩了个小伎俩,不说是哪个师父。
“但你二人是不同的人,”缴兰直接指出,“我头回见她就知,她身上杀气太重,我素来都不喜欢的。”
云风给她扛回了屋中。屋里都要被云风做的武器填满了,挂着摆着靠着,不一而足。只是很整齐,且以防御武器为主,这是墨家守则。
“我头回见她时,她都要死了。后来我知道,多少人要杀她,她要是没有杀气,指不定死了几回了。”
缴兰欲言又止。这股杀气可不是为了保护自己,而是向外征服的。但她还是没追问,而是道:“若她需要你协助,你是寻找母亲为先,还是以她为先?”
“又不冲突。”云风低声道。
“要是必须选呢?”缴兰偏要问。
云风叹口气道:“到时再说罢。若张澄霁危难时,我必定要选她的。”
云风清醒着烦闷,却不知张闪已下了、不告诉她生身母亲身份的决心。
此时张闪悠荡荡进入梦中,又如愿见到母亲。
这次张闪没再失态,仿佛早有预感,行了跪拜礼,急急忙忙地说道:“娘,孩儿此时十分幸福,仿佛从前困厄已解,忧愁自行消散了!孩儿以女儿身份,率领士兵,阿娘,真希望你能看看!”
周氏无尽慈爱地抚着张闪后颈。“吾儿可快乐吗?”
张闪愣愣地看着阿娘面目,良久方道:“我……我也不知是否快乐。孩儿其实更多是困惑,若解了困厄,下一步该如何走?若家人既不会被我所害,又不需要我护着,那闪该去何处容身?有人要孩儿嫁人,但若孩儿不愿,又该如何自处,可是真要流浪天涯么?”
张闪这是真拿娘当王母娘娘,不然就当太白金星了,有问题是真问。
“娘只希望吾儿安乐。”周氏依旧一副慈母模样。
“娘,究竟如何才能安乐,孩儿很是困惑。困惑前路,又如何才能安乐!孩儿竟要将自己绕在其中了娘!”
“吾儿,不怕前路出现的困厄,行善事,与人善,便能安乐。”
“娘,孩儿不知,真的不知,求娘别走,陪我身边,没有娘如何安乐!”
张闪忽然感到浑身发冷,张开双臂去寻周氏,却始终只能看见影子握不住人,如捉水月,只挹清辉。
她满心满眼的娘,刚才根本没注意这里的天气。只见方才还是晴空万里的广阔原野,忽然狂风大作,风霜刀割。
张闪掩住双眼,脸与身子还是不断被击中,简直比云风的箭矢还要厉害!
“不自量力小儿!谁说你困厄已解!”
张闪的心要不跳了。母亲消失,太阳失光,只剩……
那条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