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风倒也好说话。“我跟澄霁走。她去哪,我去哪。”
公子石眼看要发作,贾承忽然至他身旁说了句话,车石神色马上变了。
“太夫人,此番回来匆忙,家中有事未了,只好失陪。”
“哀家也腻了,正好,去牢里看看。”
张闪清楚地看见,车石双眼微阖,满是杀意,脸色更灰了。她忽然想通一件事,这人能在旁国国君面前杀自己,自然也能杀别人。
“张澄霁。”
闪不自觉应声。
“可愿同去?”菡目光已离了云风,再次上下扫过她。
上逢生崖前,阿闪不过家中与庠校,最远到过处是上元集市。如今,短短几日,宫中、府中、猎场都走遍,竟还来了监牢。
血腥味与腐气倒不至于使她恶心,只是牵动思绪,随着她走,向两边拉扯她的脑子。
“害怕?”菡随口问她。
闪不知道此人有几分可信,但总比一心要她命的人好些。
“说不上。太夫人竟不怕?”
“你倒来反问我。”菡略笑笑,“怕什么呢?”
云风搓弓弩的声音在地下显得格外明显,沙沙声穿梭墙壁之间。张闪扯住她手道:“这里的人,指不定有几多冤屈或不得已。”
菡道:“若有,也是你申地司狱不作为,和我禹氏何干?”
张闪道:“我以为太夫人以天下为念,他国冤屈,自身有责。”
禹氏停下脚步,看了看她。闪目光沉稳,丝毫不惧。
原来是到了。
狱卒窸窸窣窣地开门。铜铁般的气味混杂湿气,几乎没顶。阿闪听到脚步划在地上的沙沙声,下意识将云风拨进自己身后。她看惯山中景致的一双眼,这样干净,实在不该过早目睹人间丑恶。
谁想云风站出来,和她并列了。
“罪民班禄向陈国太夫人请安。”狱卒在旁行礼道。
他没了舌头,说不出话来。
“行了,别整这没用的。”
菡缓缓移到他身前。
地上的人显然已被收拾过了,衣服还算干净,头发也绑起;只是血不断地从臂膊,前胸,小腹处渗出,腿抖个不住,带着浑身铁链哗啦作响,下身湿透,不知是汗还是失禁。
他的眼,惟有他的眼,有活气,嵌在灰白的脸上,穿过墙壁,死盯外面。
车石抢先一步,挡在菡前面,甚至拉住她手臂。
“脏东西,不宜太夫人观看。”
这几日菡日日去牢中,车石难找机会下手,而那班禄吊着一口气却昏厥不醒,好在说不出不该说的话。
所以如今他醒来,车石必得在最前,阻止他胡言乱语。
菡绕开车石,缓缓蹲下,手轻搭在班禄脸上。
“也是个可怜人呐。”
车石皱眉,刚要说话,只见班禄瞳孔一动,开始剧烈地抽搐,呕吐出一股股黄绿色液体来。
菡没躲,单膝跪在杂草堆上,手移到他枯草似的头发上,俯身道:“安心,无人敢害你。”
班禄停了呕吐,忽然抓住车石衣袖,将他拽倒在地。
铁链撞在车石腕骨上,他吃痛,惊恐对上班禄张得更大的眼。睚眦欲裂,只盯着他。
臭气混着血腥气,在阴暗中,仿佛呈现活的阎罗殿。
菡侧过头看他。车石终于回神,狠命掐,用脚踹,意欲挣脱。但班禄浑身力气都在掌上,任凭他如何挣扎,硬是挣不开。
班禄舌头被毁,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嗫嚅声,车石却好像听懂他说什么;他说,多年不见,公子许诺的是否还都作数。
车石余光瞅准方位,侧身半跪而起,抽出狱卒长刀,正对班禄胸口刺去。
用力之大,几乎是将他钉在地上。
一天之内,一狗一人以相同姿势死在张闪眼前。
“你,将他首级悬于市集中,让人知道,害陈王,又意欲害寡人,是怎样下场。”
贾承已抖成了筛子,被一指,险些腿软卧倒。他父亲贾泽赶忙应声,上前和狱卒收拾。
菡起身,整整衣服,手搭在车石肩上道:“申公无事?”
“好在无事。只是可惜,审不出究竟谁指使他了。”车石死死咬住了后槽牙,抹掉脸上血的时候,手是抖的,又马上控制住了。
菡的眼神如羽毛般上下扫过他脸,出声笑道:“有什么要紧。申公多休息是正事,这样冷的地牢,被吓出这多汗。”
张闪在后,清楚见到菡笑不及眼底的寒意,比地牢更冷。
回去路上,菡问张闪,怎么看这场故事。
她称其为故事,令阿闪不适。但她还是诚实答道:“谁急着毁了他的舌头,谁就是始作俑者。”
菡鼓励似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太夫人身上依旧一股沉香气味,不着监牢痕迹。
后事如何,后文再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