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风不理会,埋头挖草扒土。一堆堆杂草掀起,飞灰漫天,待阿闪咳嗽鼻涕终于止住,尘灰落定,底下赫然躺着一具绛红色棺椁。
清晨风冽,枯草挣动,土屑簌簌下落,寒意往人心里渗。
棺材必定很沉,连云风都抬得吃力。抬出后,云风顺势抄大铲清了坑中杂草,固了固坑侧土地,才半跪在地上打开棺椁。张闪被架着,被迫凑到跟前——
棺盖开启时蹿出浓烈药香;其内乃是一栩栩如生黑发女子,貌若带笑,鞋袜齐整,惟双眼紧闭。
“这是我娘。”云风垂眼,伸手触碰棺内人的脸。
说来可笑,张闪见这人第一眼,也想到自己在梦中都不能看真切的娘。
“我全家为歹人所害,掉下山崖,只我娘挂在树上,被师父救下。”
云风的眼神从像过去中望回来。“师父说了,他封住我娘血脉,留她一线生机,若有救命药材,还能活。因此我日里练功,夜晚找药,是为救活我娘。”
“棺材是师父给的,坑是我挖的,是为提醒自己,若我有一朝懈怠,唯一亲人也将永离我而去。”
“那时我受伤也重,打记事起,晚上疼得睡不着,练武功需调动经脉,身上就更疼,但想到我娘,痛也就能忍——不仅为救她,我想她也要我活,我得好好活。”
沉湎于过往的时刻转瞬即逝,云风恢复清明。
她抄起棺盖,边盖边道:“我不是没想过师父骗我——或许母亲已救不活,但我又想,有母亲和师父这样希望我活着的人,我就撑着——便挺到如今。”
“所以我真不懂,这多人替你想着,念着,哪怕临死都惦记着你,你怎么会这般自暴自弃?口口声声要问天要答案的人,现在像滩泥,若天真有意害你,怕是要笑醒。”
说话对云风而言是很累的。她盖上棺盖,在旁皱眉坐着。她说不解,便是真不解。张闪的命数她不解,张闪无穷无尽的愁闷她也不解。但她不愿阿闪自弃下去,因此即使累,话也得说,山也得爬。
“算了,我事都与你说了,师父本让我守中来着。”云风回过神时又有些懊恼,从怀里摸出一把弩,比她的小些,递与张闪道:“你若想就留下,实在待不住就下山去,虽然回不了家,好歹有功夫傍身,大概不至于饿死。”
云风想哪说哪,弓弩早就做好,一直揣着,也是临时起意要送。说了好半日话,她此时才看对面眼神——绿意淡然,一汪清泉。
闪接了,一如当初接下拜师的弓弩。
冬风渐起,张闪重练武功,非但没再绝食又绝言,反而给自己加了床被子。得闲时候,她总去浊浪河中寻王八,告诉小师父后,云风没问缘由,也帮她一起找,直找到最冷时候,河水聚起薄冰,还是没王八影子。
云风送她一块黑色眼纱作补偿。早就做好了,戴上时真正遮得严严实实,清泉一点不外泄,又和头的尺寸相符。
阿闪自我开解——就算烧裂了龟壳她也不会看,公孙先生送的那个不也只是揣着呢吗?因此有没有王八也不是最最要紧的事。
最要紧在无崖看来深不可测,却并不打算教她阴阳之术。
又苦过许多时日,张闪始终惦记着,总求也求不到无崖松口。
早知道,该缠着公孙先生学的。先生看起来就很会。
谁知真梦到学中景象。学舍依旧简陋,被众多孩童打扫得还算干净,她捧着公孙先生的竹简,正看得认真,贾承却冷笑走来,盯着她道:“怯懦小妇,怎不敢回来?平时猖狂,此刻兄姊的命都不顾了?”
她刚要反驳,忽然又有村人从后面赶上道:“不肖女儿,祸患归家人,她却独得安宁!”
种种议论,叫阿闪不安更甚从前。她看一看所记月份,上山竟已有六年十一个月。
她忽然心有所感,恐怕下山之期不远。
欲知究竟怎样,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