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水弹落云风身上,她稳稳楔住张闪双臂,上下打量她一番,问道:“你可有别号?”
闪神魂仍未归位,傻呆呆道:“澄霁。”
云风转头施礼道:“师父,我头回下来时五岁,身量小,比她此时容易得多,她从未练过,已是不错。澄霁送过饭,就是我师妹了。”
非是恳求,非为商议,分明就是告知。
张闪面上血色回转些,依旧无法完全直起腰,勉强打量周围:这绝壁上的山洞倒浅,一眼望到头,此时云风和她正站在洞口。
云风杵阿闪,朝她怀里努嘴。张闪会意,颤巍巍将木盒子捧出来了。
无崖子从绳上起身,又是一阵令人腿软的晃动。
“这徒不是我不收,一来我那师弟有嘱托不能收,二来也收不得。”无崖子稳稳当当走到山洞口,没接盒子。
“她已下来,为何收不得?”
“与上山下海无干,只是我与她,断结不得师徒。”
张闪神思游荡,看看这个,瞅瞅那个,眼中碧色翻涌,忽然凝结出水雾,眨眨眼,水雾就结成水滴,飘然落下。
云风用弓弩挑一点水珠,闻闻看看,不无震惊地问:“你会下雨?”
张闪脱力坐到地上,雨立时停了。
无崖子戏看够,又困了,轰二人走。云风再问,依旧“不可收徒”四字。
“师父不收,我收!我收她为徒。”云风口比心快。
无崖子觉好笑:“你教她哪套功夫?”
“我又不如师父,只好将我会的尽数教了便罢。”年轻女儿梗着脖子,拗出一派威严模样,偏要转头问:“你可愿意?”
闪不吭声。
“碰过我的弩,就算拜师了。”
云风递出弓弩,张闪本不愿接的,可她的确脚发软,只好拽着起身,此事也就稀里糊涂地定下来。
小师父收徒的气势高,倒先不好意思起来,向西指道:“上去时可走那边梯子,待你学成,上下悬崖都是很简单事情。”
洞口西侧有几十级台阶,可供上下;却是向内旋的,从这下来,同样令人恐惧。
张闪仍不说话。
“谅你吓坏,不和你计较,明日可不能这么消沉了,像什么样子。”云风找到些老师威严。
日头落下,夕阳给山头蒙上金雾,万物朦胧有神。
威严不了半盏茶功夫,云风又道:“你今日累了,先歇吧。但你睡屋中,还是和我师父睡这崖壁上?”
阿闪很奇怪地瞅瞅她。
“我劝你睡屋里,这边夜里风大,易着风寒。”
“……”
倒不是因为这个。
云风交待完也不走,站在原地将和山融为一体。
“有什么话直说吧。”“你下的雨,能治病不能?有何功效?”
带了小心翼翼的意味,却仍天真。
张闪摇头:“不仅不能,连什么时候能下,怎么下,我都做不了主。”
云风没有失望,只道:“既然给你,终是天意,好好保重。”
张闪一人躺在小木床上时,终于魂魄归位。她想云风说天意,却不知天意恨她;她还想家人,头脑却愈来愈昏沉,歪头睡过去。
竟是一夜无梦,还是被饿醒的——醒来后阿闪将小木桌上的一碗面糊汤和几根菜心扫进嘴里。汤是凉的,好在清爽又解饱,正在她大嚼大咽时,门无声息地开了,云风抱着手臂杵在外面,脸色阴沉,很是唬人。
“你可知几时了?仍酣睡不起。”
阿闪埋头苦吃,桌上的菜渣扫到掌心里,仰脖全吃了,打个嗝。
“师父要求天不亮时起床,鸡鸣时叠被,日光挂山头时,已经练第一场功。”
“谅你是第一日,今天先不罚。收拾好了快出来,别耽误我后面练功。”云风的脾气消了;仍是自己劝好了自己。
好在徒弟很快起身跟着出来,不算全不敬师父。云风走到逢生崖边道:“我去和师父说一声,我们就可以走了。”说罢,转身向下。
那场面使张闪毕生难忘——竹青色衣袂飘飘,发丝轻扬,身形如清月扫湖面,细雪点砖瓦,几乎一点声音皆无,霎时消失空中。
身下是不知深浅的绝壁与河流,云风却好似平地一跃。张闪不自觉俯下身去寻摸,只见她衣带一角,话语声回荡石壁间。
张闪忽然想起三娘歌明月,二姊阿明让她上学的情景。这人有这样本领,昨日却非但不笑话自己,还一点点向下蹭,真的只是为了教她如何安稳下去,好拜师学功夫,学成后与家人团聚。
她回来,仍旧乘风而上。
“走吧——眼直了,在瞅什么?”
张闪默默抱过了云风的弓弩。其实她到底没正经拜过师,但傍晚云风换上麻布衣服烧饭时,闪接过勺子道:“这些事情还是徒弟干为好。”
欲知学了甚么本领,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