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无人应答,只有风从她胁下而过,似想扶她起身。
“我儿。”
“我在。”
“因他人折磨自身,你才叫我无法安心。”
左眼烧起来,半边身子动弹不得。
“好好过活。阿娘不怪、不恨,只惦记你。”
哽咽融化风中。
阿闪终于再疼晕过去。醒转时,一睁眼便对上紧皱眉头的三娘,后者即刻起身道:“烧退了,也醒了!”
张明长吐一口气,脱了力靠在立柱上。
秦氏赶兄姊回屋歇息,仅剩三娘一人时,阿闪才愣愣地说个“我”字。一张口,才知嗓子也哑了。
三娘默然端来土盆,扶她起身。张闪低头看时,盆中水面上映出翠绿一只眸子,比之前更亮更绿。
“上元那日,一老道将你扛回。我已听说龙王显灵之事,虽是无妄之灾、荒唐言语,但你不可不多加小心。”三娘轻声道。
闪忙问:“是师父带我回来?他在何处?”忽又忆起“龙”在市坊上所言之辞,眼珠似有千斤重,把她楔在炕上,动弹不得。
道士自然不见。张闪将公孙先生的话悉数告知三娘,手背捂住眼道:“先生说得对,我得罪仙家,即使我想不通自己做过甚么。但是阿姊——”
她偏头,翡翠对上三娘,好不耀眼。
“我晕倒时,梦见阿母,嘱咐我好生过活。因此,哪怕上天不让我安生,我也要努力活,过一日算一日。”
三娘日日与这小小孩儿在一处,竟不觉她有何时能喘息口气,天真无虑过几天,非思即忧,又自己开解自己,累也累死。她强忍泪意,握其手曰:“别瞎想,如今再问过公孙先生,凡事总有能解的法子,你不必…”
“父亲先别去吵阿闪!”
“看我小女,怎么不可!”
阿闪马上松开三娘的手,背过身去。三娘起身躲闪,只见张栋摇晃着土酒盅,磕磕绊绊走入,上前就要抓张闪额头。张闪翻身下地,低头说:“阿父真为我好,就不该饮酒赌钱,教孩儿们半夜去寻。”
“你这小女儿…”张栋脸色欲变,却又嘻嘻笑道:“小女儿被天神钦点,有些脾气也可恕、可恕。那晚你市集上好不英勇,那些个人,嗝,都被你唬住咧!”
张闪退后两步,锁紧眉头。
“当时就有人跟我说媒,我说好是好,究竟问过小女儿!”
三娘在旁叹气。阿闪如雷轰顶,暗下决心:这家里是待不得了,且不说自身或给兄姊带来灾祸,就是这样阿爹,断也不值得。
如此想着,她已伸手取了蓑衣并包袱,对立在后面的张晃道一句“阿兄,我去学堂”,便头也不回地飞奔出去。
张栋泡烂了的酒糟身子,还真没捉住她。
过了上元,天气立时热起来。可怜河仙村一冬没几个雪渣,来年庄稼不知怎么长。张闪抱着包袱,刚病一场,跑得急了,此时腿脚发软,兼胡思乱想,平时走惯了的路竟显得又可怖又长。
“噫!阿闪姐姐好走!”
山边蹿出一人,阿闪吓得搂紧包袱,好在看清了是春雨。
小女儿笑道:“吓着姐姐了?我听阿爸说,老天都说阿闪姐姐眼睛是宝物,白日看,可真好看。”
“你怎知道?”
“不止我,前后两村都传开,说是上元天降异象,龙王有话,阿闪姐姐的眼能呼风唤雨,可要好好护着,谁要都不能给!”
春雨说话无忌,却使张闪心冷半截。想来也是,上元一闹,还有谁不知晓?
学堂中小子甚齐。见张闪进门,都坐直了,眼神不似平时。
公孙神色如常,问道:“何故迟来?”
闪跪坐道:“病,昏厥至今,醒后即赶来,还是迟了。”
公孙点头,没怪罪。
贾承嗽了两下说:“学生闻圣人出则必有异象,譬如麒麟,譬如驺虞。如今天降龙珠,敢问先生,是否将有圣人明主出而得之?”
张闪牙关忍不住打颤,闭了闭眼。
公孙告之曰:“盗人宝者,人必盗之。若无德而得至宝者,灾殃难测,轻则家散,重则失国,尔等谨记。”
贾承与尹何相视冷笑。从前凭她侥幸逃过许多次,此次也断躲不过去。这是天要她命!
散学后,张闪颤巍巍跪在公孙敏身前道:“请先生告知学生此祸如何破解,闪当感激终生!”
公孙叹曰:“实非我不愿,是吾不能。此乃天之征兆,非我能解耳。尔宜再寻老师,习得命数与天道。”闪忙问:“何处寻老师?”公孙道:“往前走,自有出路。”
师生二人相对多时,公孙又道:“旁的吾也难断,但只凭你智慧灵性,虽有坎坷,当不止于此。”
这是公孙第一回夸赞张闪,却带几分惆怅。
张闪至此而不再问,忍着酸楚退出学舍。天已墨染非常,她恍恍惚惚绕过土坡时,一木棍直朝她左眼袭来!
张闪下意识包袱横挡,向右偏头,乱拳就往前方扑。那人灵活非常,躲得甚快,却不急不恼,招数很慢。就在阿闪疑惑这人有些熟悉时,眼前黑影一掌劈在她后脑门上,霎时间眼冒飞花,头嗡嗡作响。
她佯装跌倒,向前踉跄,抄起地上棍子——还是她上回用过的,至今仍在这里——拼命一禳。谁知那人两指夹住树枝,轻旋半圈,借力一带,张闪应声倒地。
“别动我眼!”阿闪捂住脑袋。
那人只是弹了她个脑瓜崩儿。“如此害怕,还走夜路,懒怠说你。”
“师父!那日是你救我不是!”
张闪听出话音,翻身起来,扒着那人袖子。不是无足道士是谁?她又喜又急,脸都憋紫了。
“自打见你就是棍子树杈,终究年轻,净耍些花活,中看不中用。就凭你这功夫,不如早舍了你眼,倒能保你和家人无虞。”无足道士嫌弃地扔下她棍子。
“不、不可。”张闪出了回神,摇头,“我是不能连累家人,但也不能平白无故教人挖走我眼,要了我命——就凭谁装神弄鬼的吓唬,这是什么道理!再说,哪怕真是神仙说的,我也得去问个清楚,凭甚世间人都有两只眼,偏说我的特殊?”
“好!”道士颇有喜色。“我与人打一赌,赌你何时灰心丧气,看来到目前,仍是我赢。”
张闪忙问:“赌什么?师父可是要收下我!”
道士没来得及说话,张闪只见二姊匆匆从东边小跑来,身后还跟着一位气质超群的妇人。
张明气未喘定,抓着张闪道:“快、快走,别回去、别回家….申公找人来抓你,你别、别回,我们自然有主张!”
欲知此回如何可解,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