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几日,天朗气清,敏忽问张闪:“月余做了何事?”
闪曰:“没甚要紧事。”
敏曰:“何为要紧事?”
闪答:“识字习书要紧,我正是为此而来。”
敏曰:“尔生而碧瞳,先君称为神仙使者,亦需读书识字?”
自首日上学算起,直至今日,阿闪受了公孙先生许多阴阳怪气,但眉目间始终疑惑大过愠怒。
她如实道:“先君视碧瞳为祥瑞,村中长辈视为不详,先生更斥我不知礼,闪不知怎样是好。而在学中,黑目、碧目并无差别,闪若不能学书,则翳,碧色眼睛又有何用处?”
公孙敏沉吟半晌,又看向贾承道:“尔于此捧书,意欲为何?”
贾承忙起身回:“惟夫子之言是听,惟礼是学。”
此话是家中早就嘱咐好的,终于有机会说出。
敏又向屋内众小儿道:“尔等皆愿习书习礼?”众小童都急忙忙答应。
公孙敏将手中竹简递与张闪,后者下意识接过,愣住了。
公孙指前排曰:“此后闪坐前列,其余欲听学者,同扫学舍。”
厚厚一摞竹简捧到手上似有千斤重,阿闪却不觉沉,眨眨眼,盯着瞅了半日。直到公孙轻嗽一声,闪才神魂归位,说句“谢先生”。
虽不知为何给她,但这本竹简于她而言,不啻金疙瘩。贾家小子被气得够呛,牙都要咬碎——先生的书,凭什么就给了她!他不免与家中小儿商量,怎样逐出她去。
三娘特意给阿闪缝了布包袱,专为装这“金疙瘩”。后来因包袱闹出众多故事,此为后话。
是日,敏回到家中,其妻武棠见他神色有异,细问其故,敏道:“学中有一碧眼小女儿,奉先君之命入学承教,本是大逆行为,但吾观其洒扫应对,却是聪慧。”
武棠乃白国人士,颇有学识,更兼慧敏,听了这话,笑曰:“夫君莫不是忧心将来举荐,要首推这小女儿不成?”
敏不答,棠乃曰:“且不说此事尚远。就算到时仍是这女子最好,她是奉命来的,得夫君举荐,岂非不辱先君寄托?到时国君给她些赏赐,将她许个好郎君,乃至收为侍妾,让她家中生辉,不也是好归宿?夫君何至于如此忧虑?”
武棠此话半是宽慰,半是试探。想来,既然惹得他为其忧心,这小女儿必不止嫁个好人家这般简单。果然,公孙听言,也摇头道:“观其行动举止,此事恐怕没有如此好解。”
闪并不知晓公孙家中对她的议论,正独自往家中走。
自从三娘不能于学舍处现身后,闪便不顾家里人劝阻,要独自回家,还指着左眼道:“看谁要捉我,我只说自己是妖女即可,不吃了他们的!”
三娘立时过来捂她的嘴,呵斥她乱说话,张闪顺势握住三娘手道:“放心,无人伤得了我,三娘不在身边,却在我心中护着我呢。”她拍拍胸口,惟此时小儿天真情状尽现。
就这样,几人拗不过阿闪,只得许她独自走回家中。张闪从学舍出发,绕过土丘,经过荒弃田垄,再越过另一土丘,就能和等在村口的三娘共同回家。一路上景色荒芜,偶见鸦雀旋集,杜鹃啼血,也是转瞬即逝,复归于平静。
今日受公孙赠竹简,阿闪只觉思绪万千,但又一片混沌,想得太多,反而什么都抓不住,倒放空了。
说是欣喜,又要奇怪,说是不解,却又觉公孙先生给得坚定,让她笃信,若只一人可得竹简,必得是她。
直到她差点一脚插进沟里,才回过神来,搂紧竹简,抬头看路。
关于这片田垄,某日,张闪问过秦氏,知其底里:她出生时的大雨将这里浇了个透,田垄又低,遭灾最重。过后年份,雨水忽又骤减,庄稼非松柏,哪里受得住这样折腾,就不长了。
第二日,张闪特意摸黑早出来半个时辰。星月半隐之时,她已经走到荒地旁边,蹲下身去,缓慢用手盖住右眼,左眼凝视地下。
“若庄稼真缺雨水,不知我能给不能。”她在心中默念,小手直发颤。装着竹简和吃食的包袱将小儿的腰压弯了些,似与土地融为一体。
——半日过后,真洒下几滴雨;当真屈指可数几滴而已,说是天上飞鸟尿的都不为过。
她先是高兴,后又沮丧,索性一屁股坐下,挤眉弄眼地试了恁多次,眼珠子酸疼,再没半分雨水。
张闪出回神,轻叹一声,拍拍衣服启程上学。小女儿并无察觉,就在她刚刚试图“降雨”的地方,一株幼苗悄么斯地从地中钻出,极小、极弱,却也很是苍翠。
后事繁多,下回书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