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边走边聊,不一会就到了目的地,服务员开朗热情,许泽屿笑着说想吃什么快点,这次他做东。
景夕向来不和他客气,但因为刚吃完饭不久,还不饿,就简单的点了一份招牌菜。
许泽屿翻着菜单打趣说这么多年不见了还见外了?连菜都不敢点了。
景夕笑笑,没说什么。
她刚吃过不饿,但许泽屿是认认真真的工作了一上午的,不说饿的前胸贴后背,也是真的需要吃东西来补充体力了,他认真的点了几个菜后把菜单还给服务员,然后冲她礼貌一笑。
服务员见过那么多帅哥了,但还是被这个笑容迷得七荤八素的,晕晕乎乎转身离开。
许泽屿等那个背影走远了,双手合十,向椅背一靠,开门见山的含笑道:“说吧,遇见什么棘手的事了?”
景夕失笑,“不是什么大事——”
话音刚落,景夕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许泽屿挑了挑眉,景夕淡定的拿起手机挂断后,对着他说了句什么。
许泽屿原本看热闹的脸色有了一丝僵硬,他玩笑似的应,说好啊。
但说完这句话后景夕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认真的看着他。
许泽屿这才惊觉她并不是在开玩笑。
他脸上的笑容一点点的消失,窗外湛蓝的天空上飘来一大片云,洁白的云彩遮住太阳,斜斜的投下来阴影,许泽屿在暗灰里沉了脸色,特别严肃的看着她。
“你疯了。”
他说。
景夕看着他这副沉默的样子,忽然笑了出来。
她见过许泽屿认真工作的样子,也是严肃的,但那严肃又和现在冷脸的严肃有些许不同。
仔细来说的话,景夕在许泽屿的脸色里察觉出来了私人交情。
他此刻好像异常悲伤。
沉吟许久,景夕叹了口气,妥协似的对他坦白说,其实早就走到这一步了。
许泽屿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眼前的这个年轻的淡定女人,固执的不肯让步。
后退一步就是万丈悬崖粉身碎骨,许泽屿不想退,更不能退。
他们生死之交。
窗外的风吹过,人来过,云飘过,时钟一点一点的走过。桌上精致的牛排精心搭配了红醋栗,看上去秀色可餐,但菜凉了许泽屿都没有动筷。
许泽屿无声抗议。
景夕知道他是一个和自己一样倔强的人,当她说出来那句话后,他就已经丧失了任何吃饭的欲望。
或许是二人明显的僵持引得旁人注意,服务员礼貌的前来询问,景夕对她笑笑后,在她离开的背影里,率先低下了头。
她对着许泽屿,忽然就哑了嗓子:“许律师——”
许泽屿听见这个称呼后,喉头动了动,他抬起酸涩的眼,直视面前的景夕,等着她给出来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
景夕在他的视线里顿了一下,还是开口继续道:“您在今年同自己的相亲对象退了婚,至于理由,我不认为您是离经叛道,我相信您是不得已而为之——”
景夕开口就戳中了许泽屿的软肋,许泽屿的神色瞬间变成了另一种悲哀。
“十年前我们在英国白崖相遇,一同试图找到世界的尽头——”
景夕说到这微微停住,许泽屿看过来,她笑:“十年深交,我当您是知己,也请你相信,我同样有不得已为之的理由。”
许泽屿不说话了。
他看向景夕破碎的眼睛,忽然就想起来之前看过的一个案子——两家公司商务谈判后签了合同,却在后续的过程中出了问题,闹到了法庭,那个时候他去查了商务谈判的定义。
书上说,商务谈判是在多次商务沟通的基础上朝共识方向努力的说服活动。
当时这个说服被他画了个圈,因为他觉得本质有两条。
其一,说服方向是达成共识。
其二,说服的目的是影响对方的行为。
现在许泽屿抬起眼来看向景夕,忽然就想起来他多年前微微皱眉的那一瞬间。
外界评价她说本人谈判能力极其强大,许泽屿是信的,可当他真的见识到了之后,才知道什么是心服口服。
她对许泽屿说了一番推心置腹的话,也在这个过程中,对他进行了一场盛大的,令他无法拒绝的说服活动。
许泽屿觉得他甚至找不出来任何理由反驳,只有妥协的份。
许泽屿沉默的,拿起刀叉开始吃饭,景夕见状微微一笑。
事情成了。
一整个下午,景夕都在他事务所的办公室,也见到了那个被他叫来当苦力的外甥女明月,对方明艳大气,软硬皆施的作风下掩盖不住雷厉风行,现有成就也很辉煌,说是国内首屈一指也不为过。
两人相遇时点了点头,打了个招呼,明月见许泽屿在忙,也不打扰,笑了笑后去忙别的事。
许泽屿坐在临时工位上看着她,又一次严肃的问她是不是真的想好了,景夕云淡风轻的重复说,是。
她想好了。
许泽屿没说话,可景夕无意间一瞥,却看见坐在电脑后的他微红了眼睛。
窗外又飘过云,景夕愣了一下,却无可奈何。
事到如今,她也没得选。
因着景夕,许泽屿今天加了班,两个人出来律所的时候,西琅已经过去黄昏,迎来蓝调时刻了。
许泽屿站在景夕身边,司机拉开车门,他张张嘴,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景夕知道今天对他来说究竟是多为难,上车之前她忽地在灯光下转身,看着许泽屿,认真的说,谢谢。
许泽屿缓慢的摇了摇头,这一秒钟他在景夕的话里感受到了一种强烈的推背感。
他想,就算景夕没有说出来那番话,就算自己今天悍然离席,最后也还是逃不过这命运。
许泽屿忽地叹了口气,他点点头,后退一步,对着景夕招手告别。
他扯出来一个无奈的表情,看着景夕远走,就像是十年前,她头也不回的离开白崖那样。
车子行驶到西琅市中心停在商圈,苏敬棠的广告投放在大屏上,有粉丝在楼下打卡,对着他的立牌合照,景夕降下来窗,看着苏敬棠的脸,忽地想起来了他现在在西琅拍戏。
今年年初他接了个剧本,叫《拂堤杨柳》,导演叫杨净宜,是个新人。
这个本是经纪人徐姐无意发给他的。
导演拒绝找有演戏经验的新人,徐姐本想发给手底下毫无经验的素人,但发剧本给他的时候手一滑,也顺带发了过来。
无独有偶,众多知名导演的好剧本里,苏敬棠一眼看中了这个本子,三顾茅庐的来西琅拜访导演,甚至愿意零片酬,他做了很多努力,最终导演终于同意他出演男一号。
也是费尽心机了。
司机在景夕的吩咐里下车买礼物送给这些粉丝,景夕在恍惚里回忆起来这段曲折的过程。
消息传出后一片哗然,三金影帝上赶着求出演文艺片,还几次被拒绝,网上都在说苏敬棠倒贴不明白他究竟图什么,但景夕却相信苏敬棠有自己的判断。
他不是图名为利的人,他随心。
景夕想到这里垂下眼睛,耳边传来年轻粉丝的感谢声,西琅上空划过飞机,景夕在轰鸣中忽然想起来谢衡那句奇怪的话。
直觉告诉她,苏敬棠一定知道点什么。
司机送完礼物,笑眯眯的往这边来,许多粉丝对着她录像,景夕笑着点了点头,升上去车窗。
她想了想,一个电话打给了苏敬棠,对方似乎没在拍戏,很快接起来。
大屏幕上的声音出现在手机里,苏敬棠对着电话笑:“喂?小夕?”
景夕听见他的声音也柔和了眉眼,她弯了弯唇,说,“苏敬棠。”
他没有丝毫的疏离,对着景夕道:“哎,怎么了?”
景夕也不卖关子,对着他直直道:“我来了西琅,你几点收工?我有点事要问你。”
苏敬棠一口应下:“行啊。”
他抬起手来看了看表,又看了看导演,说:“七点半,还有半个小时。”
景夕说:“地址发我,我去接你,回见。”
她说话从来都是简洁冷淡,苏敬棠也不是那种拖泥带水的人,闻言扬了扬眉,应道:“没问题,回见。”
挂断电话后,苏敬棠的经纪人徐姐走到他身边问:“怎么了?”
苏敬棠笑了笑,说:“景夕要来。”
徐姐点了点头,没什么表情的说,哦。
她走了两步,反应过来后紧接着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拐弯,徐姐震惊的凑到苏敬棠面前,瞪大眼睛问:“是咱们公司的那个大股东景夕吗?”
苏敬棠温和一笑,在她颤抖的声音里点点头说,就是她。
徐姐的表情五颜六色的,她看着苏敬棠欲言又止。
不是?有这个个大靠山,那他干什么不好好利用资源,非要自己在圈里摸爬滚打?
苏敬棠好笑的摇了摇头,挥了挥手,走到导演身边看回放。
他七点半收工,景夕七点一刻就出现在了片场,车子停在门口,景夕踩着高跟鞋,没什么表情的站在车前抽烟。
远处的车里悄无声息的闪了两下,两个轻微的人声交谈几句,又很快的沉默下去,和夜色融为一体。
苏敬棠出来的时候景夕的烟已经要燃尽了。
他带着鸭舌帽,直直的从片场里冲过来,一把拽过她手里的烟扔在地下,火星接触沙地发出微弱的光,苏敬棠抬脚毫不留情的就踩上去。
景夕哼笑一声没说话,他挑衅似的看着她,拿脚尖捻了捻。
景夕抬起眼来,淡淡道,“没出戏?”。
“那倒没有。”
苏敬棠从口袋里拿出手帕纸来,他弯下腰去认真仔细的捡起来那个熄灭的烟头包好,三两步丢到旁边的垃圾桶里。
他拍拍手折回来,大功告成一般冲着景夕道:“抽烟有害健康。”
景夕不喜欢抽烟,这烟点燃之后她只抽了一口,剩下的都是被风吹着燃尽的。
但她不想,也不打算对苏敬棠解释。
景夕笑了笑,没说话,苏敬棠站在她面前说,走吧,我饿了,请我吃饭。
景夕挑眉:“我请?”
苏敬棠毫不客气的点点头,理所当然的说:“对啊,你请啊,不然我请?”
景夕说:“你没出戏,苏敬棠。”
苏敬棠说:“是吗?”
景夕点点头,却也怕多说话会打扰他的状态,窗外夜色弥漫,景夕笑了笑,转过头去对他说:“这样吧——”
苏敬棠略微邪气的挑了挑眉,示意她说后文,街边的路灯一盏一盏的亮起来,景夕站在他身边向远方望去:
“我昨天听见了一句很奇怪的话,只要你能解开我心底的疑惑,那今天的这顿饭,我请——”
苏敬棠的眼睛忽地亮了一下,景夕微微一笑,回过头直直的看着他,眼也不眨,苏敬棠在她锐利的视线里忽然察觉到什么,心在这一刻奇异的跳了起来。
“——非但我请,连带着你的电影,我也追加一千万的投资,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