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间有人多喝两杯,看向坐在主位却不动筷的景夕难免好奇——她一个看着柔弱的小姑娘,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现在的?
有问题就会有答案,景夕握着筷子简单吃了两口,黎旭注意到后,撇过头去问她是不是不合口味。
景夕摇头,刚要说什么的时候,饭桌上的大声疑问骤然传来,郁云梦醉醺醺的,大着舌头问坐在身边的高远说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高远似乎也喝多了,放下筷子就和她讲了景夕的十年——
——力挽狂澜解决了一个亏本三千万的单,然后跳出去自己现有的资源人脉从头做起,表现出色却被打压,所有的存款都荡然无存的情况下决然跳槽创建新公司,然后又是被打压,被打压,被打压,被打压,然后在绝境里背水一战,反败为胜,扬名柘港。
郁云梦听着这些梗概红了眼睛,她点点头,说:“很难吗?”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现在好像就是高远的痛处,他掉了两滴眼泪,撇撇嘴,说:“很难。”
“但是过来了——”
高远又哭又笑道:“都过来了,雨过天晴,现在一切都越来越好了——”
郁云梦也掉眼泪,疯狂点头,高远好像真的喝多了,他忽地站起来高声道:“你不知道,Vi的西班牙语特别特别好,她的第一个客户就是自己拿下来的,当时开了几千万的单子呢——”
黎旭闻言瞳孔骤然放大,他直直看向景夕,可对方却是收了那副含笑的模样忽然冷了脸。
原本热闹的包厢忽然在这句话里静止,景夕看着喝醉的人,出声叫道:“高远!”
声音结冰,眼若刀锋,话音里的警告不言而喻。
高远站在桌前,对着她眯了眯眼睛,红着眼道:“Viola——你怎么——还不让说——”
景夕冷着脸又道,“够了。”
团队里的人感受到了她的情绪,赶忙上前,该捂嘴的捂嘴,该拉他坐下的手忙脚乱的拉他坐下,乱中有序,默契极了。
谢衡在一旁啧啧称奇。
景夕心知这种场合多多少少会有意外出现,但没想到她千防万防,还是没防住。
景夕微微皱了皱眉头,又伸出手来看了看表,转过头在黎旭充满暗流的视线里开口,对着他请辞“黎总,七点了,我该走了。”
灯光晦暗,她拿出来一个不容拒绝的理由。
黎旭僵住,却下意识跟着景夕起身,汲渺推开门站在一旁,景夕冲着他点头淡淡一笑,说,“再会。”
她走的毫不留恋,从座位到包厢门前,没有犹豫,更没有回头。
黎旭强撑了一整晚的镇定终于按捺不住了,包厢门随着景夕的离开即将合上,他忽地大步上前,拉开门对着景夕的背影道:“景夕——”
走廊里摆满了绿植,隔壁又来了新的客人,服务员端着相似的水果从她身边经过,景夕在温馨明亮的灯光里回头,黎旭看着她的眼睛说,我送你。
柘港的天终于暗了下来,黎旭在她的沉默里走到她身边,重复说,我送你。
挂了三地照牌的宾利依旧如过去一般行驶在柘港的夜里,可这一次却有些许的不同,那上面坐着的人从一个,变成了四个。
汲渺开车,谢衡坐在副驾,景夕和黎旭在后座,透过车窗看向那些纸醉金迷。
灯红酒绿的世界里遇见了熟悉的角落,景夕降下车窗,大屏幕上映着苏敬棠精致的眉眼。
海风吹了进来,远处的海水上飘着颜色,一眼望去是一种漆黑,满眼流光溢彩的深邃。
景夕看着那副景象,忽地在海浪声中对着黎旭开口,轻声问道:“这么多年,你在西班牙过的好吗?”
黎旭的视线随着她向窗外望去,听见这话后,心里不知为何起来了一股酸涩。
景夕转过眼来看他,黎旭忍着自己的情绪,看向她说,“好啊,很好。”
他的声音盖上一层雨雾,说:“是你希望的那么好。”
景夕似乎对他的回答很满意,在黎旭的回答里露出来一个真心的笑,她轻声说:“那就好。”
两人的交谈声没有刻意避人,在前方的谢衡听见这话时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不是鸽们,上一秒你还装不认识人家,剑拔弩张逼人来参加庆功宴,下一秒你就说你俩已经认识了这么多年,并且这个寒暄怎么听怎么奇怪——就像是前任相逢——等等——
谢衡猛地想起来十年前黎旭从加的斯去往马德里,然后在临门一脚即将成功的时候抛下一切回国——
“是你——你就是当初让他不顾一切死活都要回国的人——”
谢衡无意识的喊出声来,黎旭的眼刀霎那就飞了过来。
满室沉默,景夕挑眉,问:“你说什么?”
哪怕再怎么有钝感力,谢衡也知道自己闯祸了,他默默的伸手捂住嘴,想,自己好像得知了什么了不得的惊天秘密,然后紧接着捅出来了,给天捅出来一个窟窿。
完蛋了。
谢衡绝望,后座的景夕视线盯着他,谢衡捏了一把冷汗,说:“啊,那什么——我喝多了说胡话呢——真对不起啊Viola——”
谢衡硬着头皮解释道:“我这人什么都很好,就喝多了爱胡说八道,如果冒犯到你,还请你多原谅。”
景夕不说话,就那样看着他,天边卷上来一层阴云,车子里冷气十足,谢衡冷汗直冒。
好在汲渺给力,在他即将撑不住的前一秒一脚踩下刹车,转过身看着景夕笑笑,说:“Viola,机场到了。”
景夕这才收回视线。
机场有人来接,汲渺停好车后拿出来护照递给景夕,旁边的工作人员从后备箱拿出来景夕的行李,景夕微微一笑,转过身来看着黎旭。
眼前的人和十六岁那年重合,同样的地点,同样的人,不曾言说的相遇,同样的分别。
只不过这次飞离柘港的人从黎旭变成了她。
景夕垂下头无奈一笑,命运轨道明明那么不同,却又那么相似。
她今天穿得黑西装和夜色几乎融为一体,景夕站在熟悉的机场前,看着黎旭说:“再见。”
黎旭盯着她,没有说话。
站在一旁汲渺却觉得这一幕特别难过。
她眼睛一酸,当即就要掉眼泪。
景夕无奈地叹了口气,上前抱住她拍了拍,两人距离很近,景夕捧起来她的脸,伸出手来为她轻轻擦泪。
汲渺的眼泪如珠断线,景夕无奈的笑了,说:“十九岁时你哭,怎么年近而立,你还在哭?”
天空忽的闪了一下,随机飘下细如发丝的雨。
世界在雨里逐渐开始模糊,景夕伸出手来拍拍汲渺的肩膀,一如过去那般,说:“好了——”
汲渺咬着牙后退,景夕笑笑,然后在众人的视线里,毫不犹豫的离开。
飞机尾翼划过上空,雨水打在窗上,下方的柘港被模糊成不同颜色的光圈,景夕在头等舱盯着玻璃上的水珠看了许久,最终闭上了眼睛。
空姐例行询问,蹲在她身边温柔的问她有什么需要,景夕想了想,说,给我一个毯子。
一个厚的,重的毯子。
最好是能盖住所有回忆的那种。
她现在很累,需要睡一个好觉。
轰鸣渐远,三人却还站在原地远望,汲渺最先回神,细雨连天,她收收眼泪,又恢复那副女强人的样子。
汲渺侧过身去对着黎旭和谢衡说:“走吧谢总黎总,老板吩咐我送您二位回去——”
谢衡点点头,黎旭却一直仰头,试图看向景夕去的远方。
微风吹起来他发型前的龙须,烟雨潮湿落在他脸上,为他带上来无数朦胧,灯光让一切失真,黎旭忽地泄了气,他在大小不一的雨里转过身,对着汲渺低声问道:“这些年她过的好吗?”
含有期盼的眼神看向汲渺,云层上方传来一阵沉闷的雷声,汲渺审视他很久后,公式化一笑,轻声说了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