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的光晕在凌霄殿偏殿的寝宫内摇曳,将陈霜糖静坐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投在冰冷的玉壁上,显得格外孤寂。她维持着那个穿针引线的姿势已经很久,目光落在虚空处,仿佛灵魂早已抽离,只留下一具精致却空洞的躯壳。
李哪吒踏进殿门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他刚从红莲殿处理完军务归来,眉宇间还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这几日挥之不去的忧虑和挣扎。他除恶务尽,乃是天道赋予的杀戮程序,斩妖除魔是他的天职。可如今,这天道竟跟他开了如此荒谬的玩笑——他明媒正娶的结发妻子,偏偏可能是他最该清除的“魔”。
红烛照着凌霄殿内影影绰绰。
陈霜糖双眼空洞在出神发呆,以至于李哪吒心头猛跳——
“该不会是法力用过头了,傻了?”一只火热的大手熨烫上她的额头……
陈霜糖回神了,一把推开他的手,自己的确是有些恍惚了。或者说,自从不吃药以后,体内的那股能量就时不时在冲击她的理智。连针线活做到一半却愣神起来,也许在李哪吒眼中,还真是封掉记忆的副作用。
“也不知道最近怎么了?头有点痛。啧……夫君,你拿桂花糖给我吃吃~”娇滴滴的嗓音配着那软软的眼神,这一声夫君喊得李哪吒有些激动。
“桂花糖?”
听他她说要吃糖,李哪吒不住点头。
“吃点糖好,甜甜的就开心了!”他分明是拿给陈霜糖吃的,可自己也忍不住吃了一颗。
噗嗤,他身后的女人笑了。
陈霜糖:“你这是干什么?最近很苦吗?偷我的糖吃!”桂花的甜腻香味在舌尖晕开,李哪吒的确是吃出了苦涩的味道。
他放轻脚步走近,将糖塞她嘴里,又见她仍对着一件未完成的男子冬衣发呆,刚才连他靠近都未曾察觉,心头不由得一紧。他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脸颊,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翼翼:“怎么了?可是……不舒服?”
陈霜糖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眼底的迷茫迅速被一种刻意营造的娇憨取代。
“兴许是在凡间三番五次感冒的缘故,有点脑雾了……”
她知道他,是在确认那晚对她施法后有没有副作用。以为他杀伐果断,那晚这样出手多少事怕自己连累他的缘故。现在瞧着,还是关系她的,陈霜糖心中扬起几分暖意。
是!错不在李哪吒,所以,她更应该当机立断,这偷来的岁月,到底还是要还回去的。
第二颗糖递到她唇边,李哪吒动作熟练而自然,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那些猜忌和隔阂。
陈霜糖就着他的手含住糖,舌尖尝到那熟悉的甜香,眼眶几不可察地红了一瞬,又迅速压下。她嚼着糖,视线重新落回手中的冬衣上,语气变得轻快了些:“夫君你看,我给你做的冬衣,快好了。天庭虽不冷,但你去下界巡查时,总能用得上。”她顿了顿,手指轻柔地抚过衣料,声音低了些,“我还给凡间的爹娘也各做了一件……人间的冬天,怕是快到了吧。”
其实仔细想想,李哪吒在下界就是大明星李莲。他缺冬衣吗?不,但是,他缺她做的冬衣。
她说得随意,仿佛只是闲话家常。但李哪吒却神思一动,突然牢牢抓住了她的手。
“做什么冬衣?”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话语深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哀凉。给她凡间的父母做冬衣?他们早已是方外之人,虽在凡间,却也不惧寒暑。这举动,透着一股不合时宜的、近乎诀别的牵挂。他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他强压下心头的悸动,蹲下身,与她平视,试图从她眼中找出破绽。但陈霜糖只是弯着眼睛笑,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甚至还拿起针线,笨拙地继续缝制起来,嘴里嘟囔着:“我得做得厚实些,我爸妈年纪大了,畏寒……我大概……”她的话音在这里微妙地停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接上,“……是太久没见他们了,想得紧。”
其实陈霜糖想说,她大概是过不了这个冬天了……
破釜沉舟,和宋思明玉石俱焚,迫在眉睫。
话没说出来,可听着就怪怪的。像一根冰冷的针,无声地刺入了李哪吒的心脏。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那专注缝纫的模样,与他记忆中那个娇俏活泼的妻子大相径庭,却又分明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纱。他希望这一切都是真的,希望她真的忘了那晚的变故,忘了自己可能的身份,只是变回了那个依赖他、会向他撒娇要糖吃的小妻子。
“难道,这法术副作用这么强?你还变贤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