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霜糖凝视着三途川汹涌的浊浪,水纹中破碎的倒影随波扭曲,仿佛她从未凝聚成形的魂魄。
浪涛翻卷间,她看见自己苍白的脸被漩涡撕扯成无数残片——那是杨戬指尖捏起的一捧雪?是莲藕人空洞眼眶里漏下的月光?还是被混天绫绞碎时溅落的血沫?
她突然分不清这具躯壳究竟是真实的存在,还是二郎真君掌心血脉浇灌出的幻影。
霜糖……”她喃喃念着这个名字,喉间泛起甜腥的锈味。当年杨戬在昆仑雪巅为她点化灵识时,冰晶正簌簌落进他战甲裂缝的血痂里。他蘸着融雪在她眉心写字,寒雾呵出的白气缠绕着低语:“霜为骨,糖作心,你要记得人间滋味。”
可如今这三途川的恶水灌进肺腑,她才惊觉自己从未尝过糖的甜——那名字原是锁链,将她捆缚在“如兄如父”的渊薮里不得超生。浪头打来时,锁骨处旧伤骤然灼痛,正是杨戬天雷刑印的位置,仿佛他烙在她命魂里的印章正被冥河腐蚀剥落。
他为她不知道挡了几次五重雷劫的罪,可最后,她还是会如主人的影子,也同样尝到这番被雷击的痛苦。
“一念贪心……”陈霜糖突然笑出声,震得胸腔里半截孱弱的心脏簌簌发抖。
原来PO文中李哪吒的分灵剖开魅魔腹腔剜取灵丹那夜,溅在他银甲上的不单是血,还有对纯粹力量的渴慕。
可惜,内丹献上去了,只是保住了三公主敖冰的魂魄。她在沉睡,于千年不化的海底冰棺之中慢慢汲取水灵之气,等着重见天日的那遭。
魅魔的内丹,终究成了三公主敖冰魂魄的寄所,沉眠于深海冰棺,在万载寒冰与水灵之气的滋养中等待复苏。
那是值得的牺牲吗?海族们看着杨戬携丹离去时那令人胆寒的怒容,心中只有不解——那位素来清冷矜持的二郎真君,缘何为了一个已死魅魔如此失态?
他们无从知晓,这片深海葬送的,不仅是那个惑人的魔物,还有一个幻灵纯粹的幻梦与生命。
龙王恭敬献上那枚滚烫的内丹,它在杨戬掌心灼灼跳动,仿佛还带着那魅魔燃烧殆尽的体温与最后的笑容。
杨戬捏着它,指节发白,心海翻涌着无人能见的滔天巨浪。
他走过森罗九幽,潜入死寂深海,却在离开深渊、踏入忘川之畔时,再次遭遇了宿命的丝线——一缕微弱得即将散入黄泉浊气的残魂。它那么小,那么脆弱,蜷缩在妖冶的彼岸花丛中瑟瑟发抖。
就是这一瞬的恍惚。
那张残魂的模样,透过忘川的水汽,竟与他神识深处那张永远凝固的稚嫩面容——早夭的霜糖,重叠了。一丝无法遏制的、混杂着愧疚与补偿冲动的怜悯,鬼使神差地压倒了他的理智和对新生命必然隐患的警惕。几乎是下意识的,他将刚刚到手、尚带血腥与海腥的魅魔内丹碎屑,糅合了指尖逼出的几滴神性心头血,包裹住那缕残魂。幽光闪烁,一个懵懂的生命重新被捏合成形。
于是,人间多了一个名为“陈霜糖”的游魂,或者更确切地说,一个继承了两代破碎灵魂、被神之贪欲与怜悯同时诅咒的重生灵体。她在世间混沌沉浮,像个卑微的“早九晚五牛马”,做着些微不足道的事。但她内心深处总萦绕着无解的疑惑与撕裂感。
她,陈霜糖,究竟是什么?
是神君偶然兴起的一次施舍?是贪恋逝去之影的造物?还是对残破灵魂的一次粗糙拼贴?
每次想到那个无解的答案——同样是天神执念所系,为什么三公主就配被李哪吒珍重地安放,而自己只是杨戬随手捏合的残次品?
她觉得不公平。
而这份对自身存在的巨大空洞与迷茫,早在她更早的、作为“初代霜糖”时,就已埋下了绝望的种子。她清晰记得那个阳光灼热的午后,山林草木葱茏。
彼时她尚是初生牛犊、不知天规的幼灵,像条贪恋温暖的小蛇,本能地缠绕上她视为天地唯一支柱的“大哥哥”。她抬起天真得不染尘埃的眼眸,毫无顾忌地问出了那句最真挚也最致命的告白:
“大哥哥,我长大了能当你的妻子吗?”
话音未落,周遭空气仿佛瞬间冻结。
正为她用仙力编织花环的英俊天神,指尖蓦地一颤,精致的藤蔓花朵顿时僵在半空。那双曾温和俯视她的眼眸,刹那间被冰霜覆盖,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愕与一种……近乎厌恶的疏离?
他将她轻轻却决绝地从身上推离,动作僵硬地如同躲避某种致命的瘟疫。他甚至没有再看她一眼,只是匆匆留下几句冰冷的托词和一堆仙果:
“我……有些忙。近日不会来了。这些吃的果子留着,饿了再吃。”
那声音里的温度褪得如此之快,仿佛从未存在。他英伟的身影消失得毫无留恋,留下那个小小的幻灵呆立原地,巨大的茫然与无措像深渊般将她吞噬。
为什么呢? 她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她只是一条借了他一丝气息而活的弱小幻灵,她以为最亲密无间的“渊缘”能包容一切,包括她心底最赤诚的依恋。
蛇妖似的?也许吧,她不是他所期待的凤凰,但那也只是她倾尽一切试图靠近唯一光源的本能。
然而,她这份源自野生的、毫无遮拦的倾慕,触碰的是天庭冰冷铁律中最坚硬的一环——仙凡之别,神与造物之隔。
在他骤然筑起的无形高墙面前,她终于模糊地认知到:她不配,她是泥尘,是天神指间随时可以弹去的一粒微尘,岂敢奢望云霄?
三十年。那是比忘川水更冷的漫长冰封。她在那片被他遗弃的山林里挣扎、蜕变。所有的困惑、悲伤、不被理解的疼痛,最终都化作了燃烧的燃料。她要长大,要变得耀眼、夺目,耀眼到足以穿透九重天阙的云雾,让那个遗忘她的天神,再也不能忽视她的存在!
她疯狂修炼,摒弃了清灵之气,转而追逐一切能引人注目攫取力量的法门。
当年那双稚气的眼眸,在痛苦的打磨和野性的本能驱使下,竟生生修炼出颠倒众生的媚眼如丝,一张脸成了天生的蛊惑利器,一颦一笑都带着令人心旌摇曳的魔性力量。她在蜕变中失控了,滑入了那条被神魔所鄙弃的幽径。
当杨戬在某个瞬间,或许是一点残留的职责心驱使,或许是一丝微弱的怜悯尚未熄灭,终于想起他那被遗忘的“小蛇”时——他看到的,已不是当年林中缠绕藤蔓的纯净精灵。
那个曾依偎在他怀里,满眼依赖地说“要当妻子”的幻灵,已然行差踏错,堕入了魅魔的深渊。
她站在那里,带着淬炼出的、足以倾倒三界的绝艳风姿,眼中却再无天真,只剩下足以焚尽一切的毁灭之火。她的声音穿过时空,是当年的回响,却已浸满了魔性的幽冷与偏执的凄楚:
“大哥哥……你不喜欢我,我就努力修炼,让任何人都能一眼看到我。”
昔日的求而不得与刻骨的冷落,终化为燎原的业火。她以被彻底否定的存在为祭品,用自身的存在本身,对那将她创造又亲手推入深渊的造物主,完成了最惨烈也最绝望的反抗。
她行差踏错,成了魔。
她成不了他心目中的凤凰,却以成为他口中“魔”的方式,宣告了一个残次品一身反骨,报复造物主的存在。
虽然,当时她并不知道,杨戬看着那时候的魅魔在想什么。
但是,她有种报复成功的酥爽。
看着魅魔被剖丹而死时嘴角那抹近乎解脱,又蕴含着无尽凄楚与如愿以偿的笑意,高高在上的二郎真君内心某处被狠狠凿穿。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当年那个被他一时兴起用腰带幻化而成的的幻灵“霜糖”,已然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尝尽了情爱之苦最尖锐最残酷的滋味。
她想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