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因如此,本该泾渭分明,才最安全。
可她望着他,试图从这张脸上找到一丝算计,看到的却只有坦然。这种坦然让她不安,甚至比任何虚与委蛇都来得棘手。像掌心的流水,明明能触摸到,却永远抓握不住,甚至不知何时便会从指缝中溜走。
“目的相近,不代表可以同舟共济。”云裳冷下声音,抬眼直视他,“大人,我一直想问,为何是我?”
他遣她入大理寺,到底为了什么?经验老道的仵作不止她一个,譬如张仵作之流,为何偏偏是她?
谢皖南那日说“对清平知之甚少”,这套说辞,她一个字都不信。
“终于问出口了?”听到这话,谢皖南反而松了松肩,语气放松了些,“本官还在想,你能憋几时?”
云裳愣了愣,她那日竟表现得那么明显吗?
谢皖南突然抬眸望向天边,声音轻了些:“你看。”
“什么?”云裳不明所以,却也跟着一起抬头。
今夜的月亮格外的圆,月光皎洁,只是风一吹,天边游云飘过,转瞬便挡住了大半明月,只余下小半轮圆盘在云层后若隐若现。
“好一轮明月。”谢皖南凝视着被云遮了大半的月亮,声音里忽然带了点冷意,“世人只道月有阴晴圆缺,可谁又能分得清,遮蔽明月的究竟是偶然飘过的浮云,还是有人刻意为之?”
他目光从云隙间的月亮移回她脸上,一字一顿道:“王家案是那轮明月,洪彪是近前的云,可云层之下,谁又敢说,没有更浓的雾?”
云裳心头微紧,听出了他话里的深意。
“清平这地方虽小,水却太深。”谢皖南的声音沉了沉,“官场盘根错节,商户勾连牵扯,太多人要么深陷其中,被浮云遮了眼,要么怕引火上身,唯恐避之不及,而你却不同。”
“我要的正是这样身在雾中,却能跳出来看的人。”
他抬眼望她,眸色一片清明:“你验尸的细致入微,面对赵勇的孤勇果决,还有查案时不看表面,只追根由的韧劲,这些都是旁人没有的。”
“更重要的是,你似乎对王家案有种异乎寻常的执着,这种执着,往往能撕开最关键的缺口,刚好看到我们看不到的地方。”
这一席话落下,不仅是云裳,连谢皖南自己都愣了愣。
关于这个少年仵作的质疑从未间断,出身市井,勘验本领却出神入化,任谁都会起疑。而他始终未曾给出明确解释,究其缘由,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深思。
那日邀他入局,或许出于欣赏,或许只因合适。彼时他身边确实缺一名仵作,而亲眼见证过这少年处变不惊与验尸手段后,似乎确为最佳人选。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那日的决定并非偶然。
因为云尚是独特的,他身上有着旁人难以企及的特质。
所以即便心知他目的不纯,却也想要去赌一个可能。
风又起,吹散了些遮月的云,月光重新倾泻而下,照亮谢皖南如玉般的侧脸,衬得愈发眉眼如画。
云裳怔怔望着他,她原以为他选她,是疑心她的身份,更怕会与云家旧事有牵扯,此刻听来,竟是自己想多了。
这般也好,她暗自松了口气。
他选她,无关过往,只看此刻。
他们都在追着被遮蔽的真相,不过是站在了雾的两侧,看似对立,却恰好能借彼此,多看清几分云层背后的真相。
她垂下眼,掩去眸底翻涌的情绪:“大人就没想过,我不过是拿人俸禄,替人办事,或许……是高看了我?”
谢皖南没接话,只是静静看着她,过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拿俸禄办事,那不必因柳氏的事忧心,更不会因洪彪如此出神。”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那些她以为藏得极好的小动作,竟早已落入他眼中。
“大人调查我?”云裳的声音冷了下来。
谢皖南摇头,淡淡道:“有些事情,即便你缄口不言,也会从眼睛里透出来。更何况你我本就目的相同,撞见彼此再寻常不过。”
云裳抿紧唇,说不出反驳的话。他说得没错,他们确实在查同一个案子,只是她的目的,比他以为的要复杂得多。
“你身上有秘密,若不想说,我不问。”谢皖南忽然侧头,目光落在天边重新露出全貌的明月上,“但只要目的不变,暂时同行,也无妨吧?”
风停了,飞扬的海棠花瓣静静落在两人脚边,彻底安分下来。
同行吗?他们似乎一直并肩查案,又好像从未真正同行。
明明共同查着一桩案子,却各藏心事,谁也说不清谁的底细。可这句话出口的瞬间,似乎什么都不一样了。
或许从此刻起,他们才称得上是真正的同行者。
云裳心头微动,那些盘踞已久的戒备,似乎在这一刻松动了些许。
默了默,她像是下定决心般,终于回答了他最初的问题:“阿福说得不多,不过……我倒是能猜到几分。”
“洪彪急匆匆毁掉账目,又狠心对王家人赶尽杀绝,恐怕不单是为了掩盖杀人罪行,多半与漕运脱不了干系。”
她抬眼望向谢皖南,眸光微亮:“送往京城的货物走水路,若我没猜错,那些被掉包的真品,兴许就在漕船之上。而赤峰前几日突然出府,查的就是此事吧?”
话音落时,谢皖南的目光骤然深了深,眼底似有暗潮汹涌,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良久后,他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很轻,混在风声里几乎听不真切,却让云裳心头一跳。
“你做个仵作真是屈才。看来这次,本官还真选对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