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况且,卷宗属地方密档,按律不可外借。”
“在下以为,以大人的身份,借调一份当地卷宗,或许并不算难事。”苏清越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桃花眼紧盯着他,带着一丝执拗,一步也不肯让。
“大人金口玉言,不会说话做不得数吧?”
“大理寺掌管刑狱,本官确有管理卷宗之权,但国有国法,不得徇私。”
谢皖南声音平淡,却是不容置疑,“苏公子的恩情本官记得,只是卷宗若是谁都能无缘无故借来一观,我北齐律法岂不成了一纸空文?”
“律法?”苏清越重复着这两个字,似是听到什么趣事,忽然低低笑出声,“大人所言极是,皇城之下,自有规矩律法,不该随意打破……”
他话锋陡然一转,起身隔空指了指,扬声道:“可据苏某所知,北齐律法开篇便写‘护生民,安社稷’,若律法连人心都守不住,那敢问大人,这法度,到底护的是谁?”
一席话重重回荡在室内,那双终日带笑的桃花眼直直望向谢皖南,笑意尽褪,只余下浓浓的质询。
谢皖南神色一顿,眉峰拧起:“苏公子此言何意?”
“半月前,舍妹在临安县意外失踪。”苏清越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声音都哑了下来。
“我察觉不对立马报案,官府却不作为。三日后,于护城河中打捞出她的尸身,定为意外溺亡,之后便匆匆结案,没了下文。”
“你是怀疑临安县衙草菅人命?”谢皖南的声音沉了几分。
“不敢。官府怎会有错?”苏清越忽然扯了扯嘴角,“士农工商,商排最末。苏某出自商贾,身份低微,只有满身不值钱的铜臭味,又怎敢质疑官府的结论?”
话虽如此,可他话里讥讽几乎要明晃晃地溢出来,若是换了赵德令在这儿,怕是即刻便要治他一个大不敬之罪。可谢皖南只是沉默地听完这席话,并未动怒。
“官府中人既受百姓信奉,当以人为本。你若有疑虑,不妨直说。”
谢皖南突然站起身,走到苏清越面前,目光沉沉,“大理寺管的就是天下刑狱不平之事,临安县衙若真敢视人命如草芥,本官绝不姑息。”
两人身量相当,容貌也是常人里难有的出色。一个清冷如月,自带凌厉气场,一个随性似风,内里却藏着锋芒。咫尺之间,两种截然不同的气场无声碰撞。
苏清越紧盯着他半晌,心里那层防备似乎一点点卸了下来。
他沉默片刻,终于开口道:“并非苏某不信官府,只是锦州一带近水,舍妹自小在水边长大,水性极好,怎会平白溺死在河里?可临安的林县令却不听苏某的质疑,以结案为由,拒不再审。”
“如此推拒案子,草草了事,这让苏某如何不寒心。”
他语气听着平静,似乎回到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可身侧攥着香囊的手却在用力,狠狠泄露了他的心绪。
谢皖南垂眸看去,那香囊瞧着普通,针脚歪歪扭扭,与他一身清雅白衣格格不入,却被他紧紧攥在掌心,片刻未松。
苏清越出自药商世家,却先天头疾,一到阴雨天便发作得厉害,父亲找遍天下奇药也未能根治。
直到妹妹出生,那丫头自幼便在闻药识香上天赋惊人,十二岁时,搜罗十数种珍奇药材,亲手缝制了这香囊给他。
他随身带了几年后,头疾竟再没发作过。
妹妹不善女红,这香囊是她熬了三日,拆了缝,缝了拆,才绣出的。苏清越素来端得是一副倜傥雅致的公子模样,却是将这枚粗糙的香囊贴身带了五年,即便病愈后也从未离身。
这药有宁神安心之效,可此刻闻着那股熟悉的药香,苏清越却再难心安。
“苏某心知大人不便插手临安事宜,此行确实是挟恩图报。只求能借卷宗一观,查清舍妹真正死因,以慰她在天之灵,就当做哥哥的,给她最后的交代。”
谢皖南目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细微的动作尽收眼底。眼前这个总是眉眼带笑、漫不经心的公子,此刻终于撕开了那层随性散漫的伪装,露出深掩的悲痛与执拗。
事到如今,他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
原来那日的蓄意接近,慷慨赠药,欲言又止,并非是城府深,而是揣着一段不敢触碰的伤心往事,等一个可以开口的机会。
他不信临安官衙,自然也不敢全然信他。
紫灵参何其名贵,不过是走投无路,才只能用那株救命参,赌一个可能。
谢皖南少年入仕,见多了良民被逼至死,恶人却逍遥法外,多少人守着律法苦苦等待,却终其一生也没得到自己想要的正义。
这世道,本就算不得公平。
是以他入大理寺三年,理清陈年冤案数起,便是想已此身,还百姓一个清白人间。
可京城太远,天下之大,他看不到的地方,依然冤案如山,永不见天日。
半晌后,他终于开口:“明日,本官让人去临安县调卷宗。”
苏清越猛地抬头,身子颤了颤,暗沉的眼里骤然亮起光:“苏某……多谢大人。”
“若是意外,苏某认了,可若背后有人作祟,哪怕再棘手,苏某也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语气决绝,说罢,朝谢皖南深深一揖。
谢皖南抬手扶起他:“卷宗调来后,若真有冤情,不必你说,本官也会查到底。”
窗外的风急了些,卷起案上的书页,吹得哗啦作响。谢皖南回身,将镇纸重重压在上面,那双浅棕色的眸子亮得灼人,似燃着星火。
“并非因紫灵参,”他定定望向窗外风动的树叶,一字一顿,掷地有声,“只因法度之内,人命不分贵贱。无论是官宦千金,还是商贾之女,都该有个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