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放支着脑袋,迷迷糊糊地听了个大概。
他虽然年纪小,但也不是什么都不懂,他看能出来曾秀华对工作的看重和付出,沈宏业的要求实在是过分了。
见曾秀华表情不对,沈宏业捏着眉心,沉沉吐出一口气,又说:“他现在还小,身边没人跟着我不放心,你是当妈的,理应多看顾。”
沈放就是在那时候出声的。
男孩子长个晚,他扒着二楼廊边的栏杆,才勉强探出整个头,一本正经地喊道:“我不用照顾,我自己可以的!”
说完,沈放抓着扶手要下楼。
结果脚下一滑,从楼梯上“骨碌碌”地滚了下来,摔得四仰八叉,以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式成功打断了自家爸妈的争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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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太久没见证过两人针锋相对的场面,沈放接连好几晚都睡得不太踏实,老是梦见自己出于各种原因从楼梯上摔下来。
甚至还有一次梦见贺景让站在楼梯口盯着他,吓得沈放慌乱中踩空了台阶。
失重感席遍全身,他不受控制地蹬了蹬腿,翻过身把自己也给摔下了床。
隔天一早,沈放顶着两只熊猫眼,手里抓着没喝完的牛奶盒,脚步虚浮地晃进六班教室。
班里吵得宛若闹市,值日生指挥着几个同学挪动桌椅,另一部分人则负责清走桌上的东西,把教室腾空为一会的开学考做准备。
他桌格里的书都被搬空了,桌前挤着四五个人,程驰也混在其中,不知道在捣鼓些什么。
沈放懒得和他们挤,看见后排空着,便伸手拖过一张凳子坐下:“你们干嘛呢?”
听见身后有人说话,程驰侧过身,朝他摊开掌心,上面放着几个小纸团,说着:“来来来,阿放你也抽一个。”
“这都什么玩意?”沈放随便挑了个纸团打开。
皱巴巴的纸面上龙飞凤舞地写着“梦游天姥吟留别”几个大字,他捏着纸条,语气中带着点不理解:“你这小抄就抄个篇名?”
“什么小抄!”罗博远也凑了过来,指着黑板上方挂着横幅,上面红底白字地写着“诚信考试,从我做起”。
他抽走了沈放手里的纸条,义正辞严道:“我们这明明是考前押题!”
“这有什么好押的?”沈放兴致缺缺:“横竖不就那几篇,考前看两眼够了。”
罗博远:“......”
语文课代表姜以静抱着书路过,对沈放的说法表示肯定。
但碍于在场其他人的意见,她还是好心地补充了一下押题的重要性:“慧姐昨天特地强调了,默写三题但凡错半个字,每天放学都得去她办公室随机默写,持续一个月。”
开学考的范围囊括高一全年的古诗文,暑假疯玩了两个月,不少人的知识已经全须全尾地还给了老师,别说默全,背得出来就不错了。
作为背书困难户??默写预备役的程驰率先发动攻击。
他掐着沈放的肩膀直晃,说出了周围兄弟们的心声:“有时候真的很想和你们这些记性好的拼了!”
沈放被晃得头晕。
刚从程驰的魔爪里逃出来,隔壁桌的彭浩宇非说抽签讲究个玄学,就是得不信的人才抽得准,又抓了把纸团放在他面前要再抽一个。
一中的考场安排按学号来分,单号的留在本班考,双号按着考场分布表去对应的教室。
沈放的学号是双数,帮他们抽完题做完法,他在桌格里随手抓了支两只笔,直接去了自己的考场。
这次分到的是五楼的美术室,单人单桌,他的位置在最右边的倒数第二排。
教室里的人到了大半,还有三三两两的人围在走廊边上,趁着铃声没响,争分夺秒地抓着古诗词必背合集抱佛脚。
贺景让的座位就在沈放后面,他没看书,单手抵着桌面,将头埋进臂弯里睡着了。
美术室的椅子腿是铁的,下面的塑料静音垫片缺了好几块,露出磨损后凹凸不平的截面。
沈放拉开的时候没注意力道,椅子腿划过粗粝的地面,发出类似“滋啦”般尖锐的声响,像是有人用指甲在黑板上刮过。
这声音不大,但足够刺耳,身后的人搭在桌沿的指尖动了一下,随后抬起了头。
贺景让额前的一小撮刘海被压得微微起翘,狭长的眼睛半睁着,他揉了揉眉心,整个人带着点被突然吵醒的低气压。
首场考的科目是语文。
试卷发下来,沈放跳到最后看了眼作文题目,就翻回去从头写起。
语文是他比较擅长的科目,写起来也没什么压力。
沈放单手抓着卷子做阅读,两条长腿叉开踩在桌下的横杠上,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微微后仰,以一种要倒不倒的状态半翘着椅子。
看完文本,他翻到背面准备写题目,踩着横杠的力度松了点,整个人一下失去了平衡,连人带椅往后倒。
沈放丢下笔,手肘下意识地按住身后的桌子,勉强稳住了身形,但椅背还是不可避免地撞上后排的桌子。
铁制的桌椅碰撞发出“当啷”脆响。
身后贺景让写字的动作跟着晃了下,笔尖控制不住地在答题卡面印下了一个黑色的小点。
先前突然被吵醒的烦躁才消散,这人又整这么一出,他到底还是没忍住:“你有病?”
教室里很安静,怕打扰到其他人,贺景让只能压着嗓子,本就偏冷的声线夹杂些许不爽。
这还是继上次拆台事件后两人的首次对话。
沈放虽然一直看不惯贺景让,但也知道这回确实是自己的问题。
奈何沈少爷要面子,舌尖抵着牙关憋了半天,才勉强憋出一个“对”字。
还没来得及把后面两个字补齐,台上的监考老师突然发力,远远丢过来一记刀眼,硬生生把沈放剩下的半截话给堵回了喉咙里。
一句“对不起”只说了个“对”字。
显得没有诚意也就罢了,偏偏他停顿得很突然,听起来颇有股咬牙切齿的挑衅意味。
后面的人没再说话。
沈放分不清他是被自己气到了,还是迫于监考老师的压力。
但被误会成作弊,还是被当成有病,这俩哪个更致命,沈放还是分得清的。
两相权衡下,他决定破罐子破摔,将沉默进行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