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不如说以前的事。陈嘉授高傲地扬着下颌,极其有骨气地,不愿意承接来自她的审视:“你还是省省……”
“我不觉得你有错。”
陈嘉授狠话放到一半,忽然被噎住。
“但,”喻星旋认真道,“如果我是施秦,我的反应会更激烈。”
他有些怔然,低声问:“如果你是我呢?”
女生直着清傲的脊背,冷静地说:“我不是你。”
“……”
她宁愿把自己代入施秦的立场,也不愿意代入他。
先是施秦,后是柳靖纶。现在柳靖纶暂时消停了,施秦又出来兴风作浪。他想安生一会儿都不行。
她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只把目光落在他一个人身上?
“陈嘉授,你等等。”
陈嘉授以为她终于意识到自己有多过分,转身的动作放缓了。
“我忽然有个想法,一会儿想跟领导提一下,你帮我打一下配合。”
“现在想起我来了。”陈嘉授彻底气到笑出声,“我要是不帮呢?”
话虽这么说,陈嘉授还是改变了方向,向办公楼走去。
就在这时,衣角忽然被人牵住。
小心地、僵硬地摇了摇。
陈嘉授喉咙发痒,难以置信低头。
她从来没有求于人,更没学过跟人撒娇,面色难堪得要滴下来,仿佛下一秒就要英勇就义。
“你就帮帮我——”
似乎觉得太过于生硬,她又灵机一动加了个语气词:“……嘛。”
“……”操。
好拙劣的表演,既不俏皮又没诚意,她不会以为自己这样很可爱吧。
陈嘉授没好气道:“好好说话。”
“哦。”喻星旋像是决定将得寸进尺进行到底,拽着他的衣服又扯了扯,“那你答应吗?”
一秒。两秒。三秒。
陈嘉授:“……带路。”
回到办公室,校领导给陈嘉授和喻星旋介绍了施秦的情况。
喻星旋早有耳闻,陈嘉授却是第一次听。
他安静且沉默,全程没说一句话。
他难以想象,在这个年代,还有如此贫疾困苦的家庭。
施秦初中申请奖助金被人看不起,高中便说什么也不再申请贫困生补助。
为了给自己赚生活费,他周末到人来人往的街边做小生意,被学校里的学生和老师偶遇过许多次。
本来日子能勉强维持下去,可不久前,他们家又失去了一个劳动力。
他中考考了状元,得到了镇政府的一笔万元奖金。本想攒着那钱上大学,但为了给家人治病,不得不提前拿出来。
所以他才对秉火奖学金这么看重。两万块,如果拿到这笔奖学金,他高中的学杂费就不必发愁了。
“拿到奖后,奖金归他,高中三年我家也可以一直资助他。”陈嘉授主动表示。
考虑到施秦过分强烈的自尊心,他顿了顿:“不过不要以我的名义。委托机构,或者匿名委托学校都行。”
天降一笔横财,任谁都会生疑。年级主任露出了不赞同的表情。
喻星旋趁机提出了她的第二个方案。
“我想,能不能组织一个全校的义卖活动。”
“虽然名义上是义卖,但每个人可以自由选择参不参加募捐。”
“我们想要帮他,就应该把这个选择权交给施秦,毕竟他一定也不想让我们替他做决定。”
“施秦平时也做一些小生意,一定能利用好这次机会,靠自己赚学费。您觉得呢?”
领导皱了皱眉:“但长中从没有这个先例……”
喻星旋使了个眼色,陈嘉授极有默契地接上:“……是啊。那笔奖学金就拿来当活动经费,如果同学们缺启动资金,可以向学校提出申请,给有需要的人提供赞助。”
主任仍有顾虑:“你们下个月就期末考试了,哪有时间搞这些!”
“这您不用担心,策划案交给我爸的助理。最晚后天交到您桌上。”
“我一个人做不了主啊,得先跟校长请示一下才行……”
喻星旋和陈嘉授相视一笑。
“好啊——”年级主任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安排的明白,“你们两个故意把我绕进去是不是!?”
-
义卖会通知正式下来,日期定在第二周的周一。
这是什么概念,学校居然为了这次义卖会,特意放了一天假!?
高一高二全都轰动了。
周一的清早,学校各处都搭起了展台,学生们穿梭在摊位中,兴奋热闹。
李安蓝作为墙头众多的追星少女,家里有一大堆脱坑后出不掉的明星杂志、周边,这次趁着义卖会全部打包来学校,半卖半送。
她还四处问周围的同学有没有不要的旧书,有的话带来给她,她一起卖。
喻星旋路过她的摊位,从书包里掏出一摞杂志给她。
“太好了,就放在这儿吧。”李安蓝一眼就看到喻星旋带了相机,笑着说,“怎么,你是想记录今天的活动?”
“啊,不是。我的义卖项目是摄像。”
她看了眼时间:“我还约了客人,先走了。”
“哎,你等等。”
李安蓝弯腰从地上拾起一本薄薄的书,拍了拍封皮上的灰尘:“……《围城》?喻星旋,这是你刚才掉的吗?”
喻星旋脸红了红,做贼心虚地把书塞回包里:“谢谢。”
……
这一天,喻星旋从早忙到晚上。
本来她只有一两个客人,但围观的人看她拍照技术好,价格也便宜,纷纷主动找她拍。
最后一个人拍完,她把相机收回包里时,居然已经晚上八点半了。
穿过学校,有工人已经在拆卸展台。
喻星旋没多想,去操场旁的超市买了块面包充饥。
“辛苦了。”另一边,陈嘉授送李特助上车,“这个月我爸该给你开双倍工资。”
“小陈总这是哪里话,有需要随时联系我。”
送走李特助,陈嘉授忽然失笑。
这次义卖,从策划到场地布置,再到后勤保障,全是他爸公司的手笔。
她可真懂得羊毛出在羊身上,逮住他就使劲薅的道理。
他帮她这么大一忙,非得让她好好谢谢他不可。
不过现在。
他还是再满足她一个心愿吧。
……
“同学,同学!”
喻星旋嚼着面包,一个男生气喘吁吁跑到她跟前。
她认出他叫彭骏一,陈嘉授的朋友。
“同学,找你半天了。”彭骏一一见她就催促,“我们还是去操场说吧。”
喻星旋迟疑了片刻:“是陈嘉授?他怎么了吗?”
他今天一天都没露面,也不知是去哪了。
彭骏一含含糊糊地说:“呃,嗯……总之你跟我去操场就明白了。”
还未走近,喻星旋就听到身边有人惊呼:“看,那是什么!”
“哪来的灯光,居然在天上飞哎。”
喻星旋心重重一跳,刹住脚步。
看到操场上空的景象,她蓦地睁大眼睛。
几十台无人机低低飞过夜空,组成壮阔的灯群,如同洒下一把闪着荧光的碎钻。
一盏接一盏,在漆黑的天幕中浮沉。
紧接着,灯群的位置开始发生变换,无人机渐渐悬浮在同一个平面上,渐次升起。
第一次,组成了一朵盛开的烟花。
灯群回到原位,第二次升起,又排成了一本书的图案。
……
喻星旋才想起看看身边,但彭骏一已然不见了踪影。
像是被某种迫切的念头驱使着,她开始情不自禁地,向操场中央走去。
陈嘉授皮箱打开在一边,身边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几十台无人机复杂的运行曲线。
他手持着一台方盒样的控制器,模样聚精会神。
喻星旋凝望着他冷白的手臂和后颈,灯群盘旋在他的头顶,在此刻,他是它们的主宰。
风勾勒出他上身的轮廓,黑色T恤衣摆扬起,显出料峭浮凸的肩线和背脊。
不知什么时候,她在他侧后方举起了相机。
一道白光骤然闪过,喻星旋被闪光灯吓了一跳,掩耳盗铃般地,把相机往身后藏。
陈嘉授转过身来,眼眸中亦藏着某些即将破土而出的东西。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偷拍自己,而是递出了无人机的控制器。
“想不想试试?”
“我行吗?我完全不懂。”
“很简单的,我教你。”
他站在她身后,微微弯腰,气息丝丝缕缕地落在她的耳后和脖颈,让人发痒。
“设备和我目前的水平都有限,像这台机器,就只能进行预设的灯光表演。”
喻星旋两手握着他的控制器,整个人像一尊木雕,什么都听不进去。
只能感觉到陈嘉授的指尖在面板上指指点点,偶尔擦着她的手,像触电。
“这个按键是回到空中平台,上面的两排键,每个键都代表一种图案。”
“那这个呢?”喻星旋头皮一阵阵发麻,指了指某个他没提到的按键。
陈嘉授笑了:“你按一下。”
轻微的“嗡嗡”声中,一半的无人机组成一个圆环的形状,渐渐竖起。
随后,另一半无人机也升上夜空。
它们首尾相接,组成了一个椭圆的环形,横绕在刚才的圆环的周围。
土星环。
……
是,土星。
喻星旋几乎瞬间便认出来,可张了张嘴,却像是一时失了语。
究竟是为了这瑰丽的一幕,还是为了只要开口说话,就必然藏不住了的喜欢?
“看到什么了?”陈嘉授问。
……
与他的声音一同响起的,是听到冰消雪融,听到植物疯狂生长。
她听到自己心底的声音。
那个声音告诉她。
她在那一天。
看到了,此生最心动的一个夏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