筝曾见过铃狐在他怀中化作焚灰零落离散,那是他此生为数不多感到恐慌的时候。
在此之前,在与铃狐离别的时间点更早,几千千百年前,亦发生过令他恐慌且头皮发麻的事情,大概是蓬莱抵受不住□□的侵蚀而死亡,家里办白事的那段时间。
蓬莱已是久病多时无力回天,在临走前蜷缩在宿怀中,摩挲着他的面容,那张自己挚爱之人的面容,诉说着不舍之意,眼里竟然淌出血泪来,砸落在素白绢衣上,如在雪地中绽放出一丛浸满悲凄的血梅花,宿哭着为他拭去眼泪,口中喃喃着什么语句,筝听不清。
随后艰难地朝自己招招手,要他过来床边坐下,仔细地最后一次打量过这个自己关照过、疼爱过的孩子,想起离别在即,拉着他的手嘱咐他们兄弟俩以后要好好相处,自己已经无法再陪着他们一起走那剩下的路了。
蓬莱断断续续地交代完后事,感觉到时间要到,猛地把二人都抱入怀中,随后身体一僵,离世。
还是那股熟悉的药味,闻得久了,能从中嗅出一阵腐烂的味道。当这股味道一直萦绕某人榻上,就意味着有人将因病而亡。筝不喜欢这种味道。很恶心。很讨厌。
宿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让蓬莱无力的身躯倒在怀中,无言地流着泪,滚烫的泪滴无法温润冷去的身躯。这个有泪不轻弹的男人终究是无法抵受丧偶之痛,只能说是人之常情。虽早预料到嫂子命不久矣,等到他真的在自己面前离世,心底里还是有些许难过。他从床榻上起身,留下哥哥与嫂子一起,轻轻推开房门去安排后续丧礼。
出席丧礼的只有三人,宿、筝以及接到噩耗匆匆赶回来的铃狐。筝手里擎香,对着空无一物的棺木拜三拜,把香插入牙灰中,心里郁闷不是滋味。铃狐明明自己也因好友离世而难过得掉眼泪,但还是一面拍着宿的肩膀一面安慰他要向前看。
空气中的药味、腐味似乎又淡了些。但随之而来的,是香烛冥镪被燃烧时散发出的焦味。筝蹲在火堆前,给蓬莱烧纸。铃狐烧了具纸人,拍拍弹到尾巴毛上的火星子,手里戴着蓬莱留给自己的镯子,回头看向堂内安置的棺椁,嗷嗷哭着,连蓬莱最后一面也没见上,到丧礼上又只能对着具空棺哀悼,宿又不知所踪,忍不住问道,“哟……宿呢?把蓬莱带走了?”
宿并未将蓬莱的尸身安置在棺内让其入土为安,相反,从一开始,蓬莱便被留在房内。
“给他点时间跟蓬莱道别吧。厨房做了豆腐饭,你不饿也吃点。”
话虽这么说,筝仍是担忧宿会做出什么傻事来。夜晚,给在棺椁前守夜的铃狐披上一件外衣,独自来到宿房门前。屋内烛光微弱,药味仍然残留,隐隐约约能从门纸中看出两个依偎在一起的影子。
“哥哥?你还好吗?”筝轻叩房门,在门外探头探脑,门明显没锁,却并未入内。
闻言,较为庞大的影子耸动几下,察觉到来者是自己弟弟,才声音沙哑地说道,“请给我几天时间,对不起。”
宿现在的心情必定是难受极了。筝在门外坐下,依着房门,守在门外。听见宿在房间里仍然有活动的声音,放心一半,然后开始思索着以后的日子要怎么让宿走出阴影。毕竟是相依为命的亲哥哥,看着他囿于丧妻之痛无法自拔,他也不会好过到哪里去。
如此在心中盘算着,宿口中的“几天”过去,甚至又往后延了两天,筝除去接下宿平日里的职务以外的时间都是守在房门前寸步不离,铃狐作为蓬莱岛的客卿,不好直接干涉蓬莱岛的事务,只是在旁协助,剩下的时间就干脆跟筝一同坐在门外你望我我望你。
“哟……宿没打算让蓬莱入土为安么?”夜幕低垂,下起一场倾盆大雨。铃狐忍不住把筝拉到一边询问。蓬莱是时候要入土为安了,铃狐能感应到宿的气息,但宿迟迟不肯从房间里出来。
筝心里也没底儿,经铃狐这么一说,凑向房门准备入内看看情况。门推不开,不知何时被锁上了——暴力拆锁也没用,宿不想有人进来,设置一层禁制,谁也进不去,只能用武力打开。
“……”屋内之人缄默不语,只是淡然地看了看门外那两人,继续手上动作。
要糟,自己连日来的担心果真应验,好在自己对这种情况也算是做了一手准备。他操控人偶,让他们将这结界强行炸开。铃狐很有默契地扣了个狐狸诀,在旁辅助。霎时一道炫目焰光在山林内炸开,结界被这两人炸出裂缝,同时也触发防御系统,数量众多的防御人偶将两人重重围起,向他们发起攻击。
“啧……” 一场恶战在所难免,没想到宿还真舍得,也不怕战斗的余波把这座岛给炸掉一部分。遂唤来更多人偶,拖住那些防御人偶的进攻,铃狐化作巨狐,想办法破开这该死的结界。
一个时辰后,筝筋疲力尽,在铃狐成功破开结界那一瞬,二人急忙来到门前,铃狐被那股急剧涌现的血腥味儿呛得咳嗽到干呕,也顾不得三七二十一,踹开房门,奔入房内。
“真没礼貌啊,筝。我不是叫你不要打扰我跟蓬莱吗?”脑海里那些惨状并未复现在眼前,哪怕是遭受了斥责,也无所谓了。房间内的蜡烛早已燃尽,房内一片昏暗,筝只能看见宿的大致轮廓,不见蓬莱的。虽说是责备,但宿的语气出乎意料的平淡,甚至有些淡漠。
“时间已经过去好几天,你又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不出来。我担心,进来看看。”毕竟宿把自己困房里一直不作声,还设了禁制,筝作为弟弟担心进来看看情况也是无可厚非,一面说着,一面向宿的方向往前走几步。铃狐在后打烂剩余的防御人偶,掌心燃起狐火照明,紧随其后。
火焰燃起,以铃狐为中心方圆几寸地方都被照亮,他皱着眉头,狐狸天生的敏锐嗅觉让他无法忽视这浓厚得教人作呕的腥臭味,只得捏住口鼻防止被这股难闻的味道熏晕过去。只见染血的纱布人皮扒皮刀被胡乱丢在地上,能猜出此刻房内是何其凌乱的光景。向筝那边接近,踩到一只小球,被绊了一下,脚底是弹弹滑滑的触感,无奈没收住力,“啵”的一声踩爆了。铃狐抬脚,低头,透明色的黏糊物质沾满整个鞋底,内容物被挤压出来,干瘪的“球皮”糊在地上。定睛查看,那“球皮”整体为白色,上有网状红丝附着,顶端有深褐色一点,末端白色尾巴处附着一小段肉芽,被踩遍之后挤压出一点血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