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一直落在第三排座位的人身上,可惜对方半点反应也没有,只是低着头和身边人悄声讲话。
他自嘲的扯了扯嘴角,感觉自己被一股“不被重视感”淹没。
极其地自取其辱。
……
目睹了全程的丁湘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捏紧了手中的水瓶,将指尖摁的发白。
坐在她身旁的肖明月嗤了一声:“就这样的男的……”
“真搞不懂你什么眼光。”肖明月说。
肖明月向来直言直语,尤其看不惯她对蒋淳的态度。
丁湘从塑料袋里拿出自己手抄的卷了页的数学错题本,她一如既往地低着头,声音微弱:“他人挺好的……”
她垂着眼,把注意力投射到眼前那些符号上,“肖姐,你不懂,他……”
肖明月向来受不了她这副把自己贬到尘土里的样子,好像她喜欢的那个人是什么高高在上的圣人一样。
她直接打断丁湘:“行行行,我也懒得掺和你的破事。”
丁湘眨了眨眼,感觉眼前泅出一片水雾,她闭上眼,竭力的忍住眼角那阵热意。
——
人和人之间的距离可能比地球到火星还要远。
毕竟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
丁湘考上二中火箭班的通知出来那会儿,她们整个村的人都像变了个样,她更是一下子从那些人口中老瘸子的可怜女儿,变成了老丁他们家争气的好女儿。
好像她考上了火箭班,她们家原本黯淡无光的前景就变成了如日方升的未来。
可是丁湘高一刚进火箭班那会儿,就知道自己是个配不上这里的乡下泥腿子。
她知道火箭班里除了她就没有什么家境不好的人,简随她爸是年级主任,私底下肯定没少给她开小灶,要不然她成绩怎么会这么好;肖明月她爸更是了不得,二中的校长,所以肖明月要什么有什么,平时呼朋引伴的,连她也变成了肖明月的狗腿子……
所以,就她是这里面格格不入的乡下人,一个误入皇宫的乡下人。
她的腰背永远也不敢堂堂正正的挺起来,她总是低着头,不敢直视别人,生怕人家从她的眼神里看出点什么。
……
高一上学期第一次开家长会的时候,她就觉得自己愈发的讨厌这个班。
那个时候她们还没有换班主任。她爸拄着一根木头拐杖,坐着村里养鸡户6点半去县城的装满鸡笼的皮卡,她爸灰色的工装服上满是洗不掉的泥渍,身上还有一股淡淡的异味。
跟那些光鲜亮丽的家长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她爸好不容易找人问路到了火箭班门口的时候,丁湘却突然不敢看他,更不敢去领他,在整个班的同学面前承认这是她爸。
她没有一刻这么后悔过让她爸来参加家长会,她甚至恶毒的想过,能不能让她爸妈消失,自己被另一个体面的有钱人家收养……
幻想不会变成现实,她还是她,她怯弱的不敢抬头。
那个时候,坐在一组一号的简随站起身走了出去,说不清为什么,丁湘的心脏悬在了嗓子眼。
没过一会儿,蒋淳也起身走到了门口,他礼貌的询问:“叔叔您好,请问您是哪位同学的家长?”
丁平国操着一口蹩脚的普通话:“唔秦(我找)丁湘,她在裹(这)里吗?”
“在的。”蒋淳说着就看向她,那一瞬间丁湘觉得他像自己的救世主。
“她可厉害了,数学在我们班排第四名,没想到叔叔你是她的家长……”
此话一出,教室里和走廊上的大部分家长都看向了门口的丁平国。……
……
丁湘说不清自己当时是什么感觉,就好像她以为自己要摔个狗啃泥的时候,有人在底下接住了她;又好像一直被看作鱼目自己,被慧眼识珠者拭去尘埃,引以为珍珠……
特别像是她一生独有的悸动。
丁湘将脸掩在课本中,悄悄的抬眼去看蒋淳。